第913章 曹操记下了
曹操踏入酸枣城门的那一刻,城外晚风骤然被厚重城墙隔绝,已然安宁了。
可这份安宁落在曹操眼中,却如针如刺,狠狠扎进心底。
脚下青石古道平整依旧,两侧城郭屋舍、街肆布局,分毫未改。
物是,人非,世事全非。
一瞬间,数年前的旧事轰然冲破尘封,猛地撞入他脑海。
数年之前,关东群雄讨董,天下诸侯会师于这座酸枣城。
彼时的他,初举义兵,心怀横扫乱臣、定鼎天下的万丈壮志。
十八路诸侯齐聚酸枣,旌旗连云,甲胄如潮,营寨连绵数十里,鼓声震野,气势吞天。
各路名将谋臣接踵云集,车马如龙,人声鼎沸,人人意气风发,个个心怀壮志,皆以为此战可一战破洛、倾覆董贼、安定四海。
那时的他,一身鲜明光铠,锐气英发,眼底尽是睥睨乱世的豪情。
那时,他与各路诸侯把酒论天下,指点山河、谋划伐董大计,何等风光,何等荣光!
彼时他虽兵力尚薄,却心气极高,自认乱世可平、乾坤可定、霸业可成。
酸枣城头的风,吹的是壮志,是群雄并起的燎原大势,是看得见的朗朗前路。
可如今——
还是这座酸枣城,还是这一方城墙山河。
他曹操,狼狈而归。
当年群雄聚义、万众同袍的盛景早已烟消云散,各路诸侯或败亡、或覆灭、或割据自守,昔日讨董大义,早已沦为乱世逐鹿的笑话。
而他,还在,已是一方诸侯,已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一代枭雄,威严之势,非当年可比。
可——
今日再入酸枣,无连天旌旗,无万军簇拥,无诸侯同列、无壮志凌云。
而是惨败河内!
身后残兵,甲破袍污、满身尘血,将士疲敝、士气崩颓。
他是败军之主,是从河内血战溃逃、折损精锐、险死还生的落魄枭雄。
当年从酸枣出,是雄心万丈,欲取天下;
今日归酸枣城,是满身疮痍,狼狈苟全。
一念今昔,巨大的落差狠狠碾碎曹操的心绪。
他缓步踏过青石长街,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旧日的荣光与今日的屈辱之上。
两侧城墙沉默依旧,默默见证着他从昨日的意气风发,沦为今日的重创。
当年他笑看天下乱象,以为凭一己热血便可扭转乾坤;
如今他亲尝沙场惨烈、敌谋阴狠、兵败无助,才知乱世沉浮,步步皆是血海尸山!
酸枣旧地如故。
莫非当年壮志,要随着当年烽火而散尽吗?
曹操微微闭了闭眼,喉间咽下一口难言的涩苦,再睁眼时,眸底所有怅然悲凉尽数压灭,只余下一片沉沉沉沉的冷厉。
昔日群英荟萃,换得今日孤身残归。
此仇、此辱、此惨败。
他记下了!
曹操进入府衙后,看了看左右,夏侯渊在、曹彰在、李典在,只有夏侯惇未回。
他立即命令曹仁率军出城,收拢残部,打探夏侯惇的消息。
兵马是惨败了,他不能再失去夏侯惇这员他的心腹猛将。
曹仁走后,曹操默默看着众人。
此战,自己到底折损了多少兵马?他要知道。
此战,对方折损了多少?他必须要知道。
这关系到此战之后,雁门军有没有足够的兵力来报复他,赵剑会不会攻打他的城池?
晚风卷着战后的血腥余烬,掠过河内大地。
原野上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已然落幕,尘土渐落,尸甲横陈。
马超领着西凉铁骑一路穷追猛打,马蹄踏碎曹军最后的溃逃阵型,刀枪尽染鲜血,终究还是没有追上曹操。
马超只好收兵回城。
轰轰烈烈的河内攻防战,至此尘埃落定。
战后清算的表策送入怀县郡府,字字沉重,亦字字振奋。
此战雁门军四路出征,六万精锐尽数压上,浴血拼杀数日,最终折损兵马近半,三万忠魂长眠河内疆场。
这份惨烈的牺牲,换来了无可撼动的大胜:全境收复河内郡县,彻底击溃曹仁的驻军和曹操入侵的大军,前后斩杀、俘虏曹军四万有余。
怀县城南的山坡之上,新土累累,荒草沾血。
黄舞蝶亲自厚葬所有阵亡袍泽的尸骨,她立于坟前,山风猎猎,拂动她的披风,眼底没有大胜的轻飘,只有沉沉的欣慰与肃穆。
胜了,是真的胜了。
可这一战打得极苦!
曹军也是精锐,将士们以血肉之躯硬抗曹军锋芒,抢关夺城,步步死战,寸寸反攻,方才换来这来之不易的战果。
马超、徐晃和徐荣一身悍勇未歇,三人看着硕大坟茔与满脸得胜的将士,眉宇间满是豪迈与欣慰。
沙场拼杀之人,最懂这场胜利的重量,知晓半数伤亡换来歼敌四万、收复一郡的战绩,何等来之不易。
田丰立于一侧,神色沉稳肃穆,素来刚正严苛的眼眸中,难得漾开一丝宽慰。
他谋划战局,最清楚此战背后的凶险,稍有差错便是满盘皆输。
如今险胜收官,守住疆域,重创强敌,于他而言,所有殚精竭虑的筹谋,皆有归宿。
贾诩垂眸而立,神色淡然依旧,眼底却掠过一抹浅浅笑意。
他善观大势、精于算计人心与战局变数,早已看透此战的凶险绝境,也清楚雁门军能逆转战局、力克曹操,已是最优结果,惨烈却划算,足以奠定后续对峙的优势。
一众将领各司其职、各经苦战,此刻心中皆是同一份沉甸甸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