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8章 信任
东北的春天来得晚,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春风一软,枝条一嫩,大街小巷出来进去的人就多了。
旧城区改造,记者们要跟踪报道,一直到十月末,住户入住才算告一段落。
静安又去平房里采访,开小铺的岳姐说,她已经签字,要了一个一楼的门市房,要了一个二楼。
二楼是中门,很小的平房,34平,她婆婆居住。
一楼是小区里的一楼,不是靠道边的一楼。面积也不大。
岳姐说:“能让我开小铺就行,要不然没啥干的,出去打工挣的少,还被人呲哒,犯不上。”
静安又做了一次深度报道,时间就开始奔四月去了。
有一天早晨,静安去早市买菜,忽然发现道边,也就是八百间房的西侧,已经开始扒房子。
东侧那一侧平房,倒没有太多的动静。
开始扒房子,那就是准备开工。
这些日子,静安楼下呼通呼通地过车。大车小辆,什么车都有。原来,工程就要开始了。
静安拎着相机去拍照。正好看到一群人走过来,都穿着制服,其中一个正是孙总。
上一次,两人在商场门前碰过一面,孙总停车,静安去商场给顾泽买杯子,两人也没说什么,就是打个招呼。
那还是年前,一晃三个多月过去了。
静安知道这片归他盖楼,其实早就应该采访他,但她有点心理障碍,不愿意面对他。
想到那天他把她带到荒郊野岭,越想越生气。这个人呢!
但这次碰面,躲不过去,聊两句吧。
静安径直走了过去:“孙总,我是晚报的陈记者,您还记得吧,如果有时间,我想采访您一下,五分钟就好。”
静安没想跟他多说。
按照礼貌和习惯,女记者出门采访,都要主动伸手跟对方握手。
因为有些男士比较绅士,女人要是不伸手,男士就不好主动地去跟女士握手。
韩老师培训的时候,特意叮嘱,女记者要主动跟被采访人握手,以示礼貌。
但静安没跟孙总握手,她只是礼貌地带点笑容。
孙总老早就看到静安,他看静安主动过去说话,他也笑着说:“行,有时间,去哪儿聊?工地还没有盖办公室呢。”
这天,天气挺暖和,静安说:“就在这儿聊,不打扰您太久。”
其他人往胡同里的房间去看,有的房子扒了,有的房子还没有。静安跟孙总站在原地,聊了一会儿。
静安问孙总,这里要盖多少楼,大约什么时候完工。
孙总用手划了一遍西侧的平房,就是报社后面的这块地。
他说:“我们公司盖楼分四期,一期是在这里盖六栋楼,这算是商品楼,西侧没有拆的房子,是准备明年盖起来,那是二期。三期四期的楼房都在东侧。一共20多栋楼……”
静安有些惊诧。
这家伙有这么大的能力吗?以前静安写过他的人物专访,知道他是开市场起家的,不是搞建筑的。
静安试探着问:“您以前也是搞工程的?”
孙总的眼睛终于聚焦到静安的脸上。
这还是那次荒郊野岭之后,两人头一次直视对方。
但孙总一看到静安的目光,就马上把目光移开。
孙总说:“我哥一直搞工程,他盖楼有经验——”
静安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安城盖楼的,头几名她都知道,姓孙的盖楼,谁呢?
孙总看到静安脸上的疑惑,就主动说:“是我表哥,姓祁,在城建,叫祁少宝。”
我的妈呀,静安心里咯噔一下。
祁少宝?我的天呢,绕一圈,绕回来。
祁少宝就是孙总的表哥,他表弟也这个熊样。
祁少宝后来没在找静安的茬儿,一晃,七八年过去了。
静安没做停留,又询问孙总:“你们的楼房大约什么价格,能透露一下吗?”
孙总笑了:“这不是秘密,今年的楼价大约在1300到1400,最后没定呢,但不会低于这个数,只能涨,不会落。陈记者要是想买楼,就在我们这里买吧,到时候给你便宜点。”
静安笑笑,敷衍过去。
1300元,1400元,有点贵,去年好像听葛涛说,还1200呢,一年就涨一二百?
孙总见静安不太相信,就说:“省城都啥价了?一平三四千,北京更贵,都上万,以后还会涨,不会降!”
静安回去敲稿子的时候,心里想,楼房真的要涨价?她到底什么时候买呢?
要不要把所有存款都拿出来,再跟亲戚朋友借点钱,压下一个楼房呢?
静安手里有点存款,但她不敢动。尤其是九光给冬儿的那笔抚养费,她是一动都不能动。
她心里有数,一旦动了,就很可能以后还会动。不一定哪次,就存不上。
九光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但静安答应九光的,做不到她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那笔钱,谁也不能动。
还有,静安不敢借钱。以前借过两次,太煎熬,吃不好睡不好,总是担心挣不来钱,还不上款。
算了,还是等攒够了钱再买楼,不信房价会真的涨上去。
这天,静安在办公室敲完稿子,一出楼门,看到陶哥正从楼上下来。
静安说:“陶哥,你咋有功夫来呢?跑广告?”
陶哥笑着说:“广告谈完了,走,跟你说个事。”
静安跟着陶哥去了一楼大厅,两人站在宣传栏那里说话。
陶哥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张宣传单,那是吉鹤苑的售楼宣传单。
陶哥最近在跑这方面的广告。他把宣传单递给静安,兴奋地说:“你看看,小户型,欧式的风格,你整一套呗。”
静安看到纸上的样板房很漂亮,一平1400。
静安摇摇头。“有点贵,房价真涨上去了?”
陶哥说:“静安,赶紧买吧,再不买,明年还涨。”
静安只好说了实情:“我手里钱不够——”
陶哥指着宣传单的下面:“没事,可以贷款,你交一万元,剩下的就可以贷款。”
静安不好意思地笑了:“陶哥,贷款不就是借钱吗?将来我还不上借款,人家银行可不惯着我,直接把房子收走拍卖!”
陶哥还怂恿静安:“你买小户型,小户型便宜,37平才多少钱呢?非常不错,我开车拉你去看看房子。”
陶哥热心,但静安不想去看房。
她不想买37平,太小,她和冬儿住,怎么也得住50平米左右。
楼房和平房不一样。平房37平,房间就很大。但楼房37平就很小。
两人正说话呢,马局从楼上下来。
陶哥迎上去。“马局,您来一下,跟我劝劝静安,我说的静安不信,你说的她肯定信,楼房是不是在涨价?大城市是不是涨得更凶?”
马局笑呵呵地走过来,打量静安:“咋地?你要买楼?”
静安不好意思地摇摇头。“马局,我暂时不想买,还没攒够钱呢。”
马局说:“你要是真想买楼,我借你钱。”
这一句话,让静安心里很多坚硬的东西哗啦啦地碎了,化成了水。
谁会主动开口,要借给你钱呢?
静安跟陶哥关系算很好了,陶哥刚才也没说要借给静安钱。
静安不会怨任何人,她只怨自己没本事,赚不来更多的钱。只怨自己没有眼光,把六小学的房子弄丢。
现在,自己的老领导马局,突然主动说,要借钱给静安,让她买房。
静安非常感动,连忙说:“马局,太谢谢你了,谢谢你相信我这个人,敢借钱给我。不过——”
静安还是不敢借。
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人的内心有黑暗的一面,那是一个黑洞,你不能凝望深渊,凝望久了,深渊会把你吸进去。
马局,是对静安好的,又对她没有任何企图的一位长者,就像文化馆的王主编和崔老师,就像日报的李老师。
静安虽然遇到一些烂人,但也遇到很多贵人。
马局笑笑:“静安呢,想买楼就买吧,肯定涨价,明年还得涨。你啥时候想借钱买楼,就跟我说。”
马局没有多余的话,笑呵呵地走了。
马局一点绯闻都没有,很正直的一个人。
马局走了之后,陶哥冲静安笑。“马局对你太好了,你在报社还能干下去。”
静安也笑了。
最终,静安没有跟马局借钱,也没有买吉鹤苑的房子。那个房子比农贸市场还偏,到报社上班更远。
如果真要买房,那还不如在孙总手里买房,就买报社后面要盖的楼。
不过,静安只是想了想,没有动心。
她还是过去的想法,不借钱,什么时候攒够了钱再买楼。
冯局这件事,让静安一直记在心里。她记在心里,不是要向马局借钱,而是把这件事当成马局对她的欣赏和鼓励。
马局凭什么要借给她钱?就是觉得她这把手能写,将来有能力赚够钱还给他。
还有,马局相信她的人品,认为她能还钱。
哪有男人主动借给女人钱呢?尤其是离异带小孩的女人。
世俗的眼光对这样的人群,是褒贬不一的。
那天,左岸来安城办事,一群文友出去吃饭,大家讲起一个女人,也是单身带孩子,说她四处借钱,借完就不还。
你要是跟她要账,她就去你家住……最后,谁也不敢联系她。
静安从马局要借钱给她的事情上,想到很多。
马局信任她,她写的新闻稿还不错,她还能继续这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