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1章 早生华发
周英凝视着冬儿，冬儿的眉毛，冬儿的额头，冬儿的眼睛，冬儿的鼻子，下巴，怎么那么像弟弟九光啊！
周英一把将冬儿抱在怀里：“冬儿，好好学习，将来上大学，学费不够大姑给你凑，考上大学，你爸爸在天上也能看到，他会高兴的……”
临走，周英塞到冬儿兜里一百块钱。冬儿想还给大姑，大姑骑上自行车就飞快蹬走。
那天晚上，冬儿把空饭盒拿回去，说大姑去学校送蒸饺。
但冬儿没有说一百块钱的事情。
她把一百块钱留了起来。
清明节那天，周家去扫墓，九光妈没有再强迫冬儿去，冬儿也没有去。
这天夜里，冬儿放学回来，骑着自行车一直往大象公园骑。
她早就踅摸好，大象公园对面有个卖黄纸的店铺，门上挂着一嘟噜一串的金元宝，里面还立着白色的花圈。
冬儿把自行车停在店铺门口，往店铺里张望。
夜已经深了，店铺门口点着一盏红色的小灯，灯光不太亮，店铺里面的灯也不太亮。
冬儿不敢往里面看，她不敢看花圈。
女店主吃完饭，打着饱嗝走出来，看到门口站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没觉得她是顾客。
却听冬儿说：“阿姨，我想买黄纸。”
女店主一愣，往门外看看，确定没有大人跟着这个孩子。
女店主问冬儿：“你买黄纸？你家大人呢？”
冬儿垂下目光，说：“我买黄纸给我爸烧——”
女店主想说什么，犹豫着还是说出来：“你妈咋不来买呢？”
冬儿沉默了片刻：“我妈和我爸离婚了。”
女店主长叹一声，给冬儿拿了两串黄纸，又卖给冬儿一摞纸钱，还有一兜金元宝。
冬儿还要了一盒火柴。
女店主有点不放心。“你自己烧？能行吗？别烧着自己。”
冬儿摇摇头，又点点头。
女店主又叮嘱：“烧的时候，要念叨念叨，让你爸来收钱，别让外面的给抢走。”
冬儿看到奶奶怎么烧纸，她学会了。
女店主有点不放心，看到冬儿蹲在十字路口的拐角，小小的身影有点看不清。
后来，火光起来了，那个小姑娘在火光里，走来走去，也不知道嘴里叨咕什么……
静安没给九光烧过纸，两人已经离婚，是离婚后，九光出事的。
母亲叮嘱静安：“不许给他烧纸！不许搭理他！那没脸子的玩意越搭理他，他越缠着你不走。”
那天晚上，冬儿放学回来，有点比往日晚了很多。静安以为英语老师压堂了。
以往，静安都去老师家楼下等着冬儿。这天傍晚，冬儿说跟几个小伙伴一起回家。
静安就没有去接冬儿。
女儿可下子又交到朋友，她就把时间留给女儿。
晚上看女儿迟迟没到家，她就到楼下去等女儿。
冬儿来到静安面前下车，静安发现女儿脸有点黑。她吓了一跳，以为冬儿又被打了。她的心都揪到一起。
豁出去了，这回谁敢欺负冬儿，静安就准备自己上手揍！
可冬儿语气平静：“妈，啥事没有，晚上灯光你看不清——”
冬儿走进卫生间，又洗又涮。
静安开了客厅的吊灯，看冬儿从卫生间出来，小脸白嫩嫩，越看越稀罕，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冬儿的脸。
冬儿却忽然抱住静安，在她腮上吧嗒亲了一下。
这天晚上，冬儿睡下前，心里想，这回爸爸有钱了，在那边盖楼吧，有了房子，爸爸就不冷了……
静安的父母也知道冬儿转学。是静安回去跟父母说的。
她没有说得太详细，就说同学们欺负她，老师也不给做主，她就把冬儿转到三中。
母亲很高兴：“早就应该把孩子转到三中，那学校考上一中的学生可多了，据说去年有一个班级，全班端的，都进了一中。”
父亲问：“静安，给孩子转学花多少钱，你那里钱不够，妈爸这里有。”
现在，父亲和母亲又回复到几年前的样子，他们不用为儿子张罗了，心思又落在静安身上。
静安告诉父母没花钱，她就是给尹老师写回忆录。
父亲听说写回忆录，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爸将来彻底退休，不开商店了，我也好好琢磨琢磨，写个回忆录。”
母亲嘲讽地看着父亲。“你一个平头老百姓，有啥光辉业绩？你写什么回忆录？”
父亲看着母亲笑。“小人物咋地？小人物的故事更有意思，都是生活上的真事儿。”
母亲和父亲喜欢斗嘴。
周末，静安和宝蓝去二平家，宝蓝很快要到预产期，她还到处走。不是到商场给孩子买玩具，就是买各种住院的用品。
甚至，她还要雇个保姆。
二平笑话她。“装啥呀？成大款了？还要雇个保姆？我不是现成的吗？我伺候你月子。”
宝蓝靠在沙发里，把两只腿搁在前面的茶桌上。她的腿都肿了，37号的脚，只能穿43号的鞋，要是穿37号的鞋，她的脚塞不进去。
宝蓝的肚子大得有点汹，静安看着都害怕，总是担心她的肚子掉下来。
宝蓝却很随意：“没事，还没到预产期呢，我自己心里也有数，还得一周以后。”
二平真想伺候宝蓝月子，但宝蓝摇摇头：“我舍不得用你，花钱雇个人得了，照顾我一个月就行。”
三个女人在一起，说说笑笑，都是开心的事。
二平给宝蓝倒了一杯开水，从抽屉里拿出零食。“孩子起名字了吗？”
宝蓝一听，就笑：“我妹妹给起一个名字，叫邓超。”
二平和静安笑得打扑棱。
那时候，邓超和孙俪演了一部电视剧，是石钟山的小说《幸福像花儿一样》改编的。
后来，邓超和孙俪就恋爱了。
石钟山是沈阳的作家，属于东北作家。石钟山小说改编的电视剧还有《激情燃烧的岁月》。这部电视剧，静安看得着迷。
宝蓝姓邓，叫邓宝蓝。
“还是我自在吧？我的闺女就姓邓，跟我一个姓。”
静安傻笑，知道这一点比不过宝蓝。
二平也笑。“等老罗一闭眼，我就把喜乐的姓改了，改成我的姓，将来我儿子结婚，生的孙子也姓我的姓。宝蓝，你闺女无论生啥，都不能再姓邓。”
宝蓝却横了二平一眼：“那可说不定，看我闺女好使不好使。将来找个对象，先说好了，生的孩子姓邓，我们就结婚，否则就不结……”
几个女人在一起咯咯地笑，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
大家聊天，宝蓝说起冬儿转学的事情。
她有一天出去办事，看到冬儿往三中的方向走，就问冬儿，这才知道冬儿转学了。
宝蓝给静安抓了一把瓜子。“你闺女转到三中，行啊，那学校现在可不好往里进，你咋把孩子送去的？”
静安就简单地说了几句。二平在一旁听见，眼睛锃亮。
“静安，你有这方面的认识人，咋不早说呢？喜乐过了夏天就上小学，我不想送孩子去一小学，也不想去二小学，都太远了，想去三小学，你让朋友帮帮忙。”
三小学，是实验小学，只有学区的孩子才能进入，其他学区的孩子，就得找人帮忙才能进去。
过去，家长不太在意学校的事情，看三小学也就当它是普通的小学。但现在，越传越邪乎，说三小学师资力量比其他小学高出好多。
三小学的学生成绩确实比其他小学的成绩高。
静安不想再麻烦尹老师。她就没有接二平的话茬。
二平却把在门口玩耍的喜乐叫到跟前。“给你小姨查数，从一查到一百，查错一个我掐你大腿里子！”
喜乐就笑着，一二三四查了起来。
二平看着静安炫耀的。“我儿子不错吧，比我和丽丽强多了，能进三小学吧？”
孩子的事情，就是重要的事情。
静安以前采访过三小学的校长，当时还是跟广告部的陶哥去的。
三小学有一个校办工厂，陶哥找校长给工厂做广告。静安就写了校长的专访。
静安也不知道好不好使，但还是硬着头皮去了一次三小学。
要是能成，她就不跟尹老师说。要是不成，再想想别的办法。
没想到，校长还记得静安，对她很热情。听静安说了喜乐的情况，他一口答应下来。
他让静安转告二平，到他们学区附近租个房子，再到街道开个介绍信，证明二平和喜乐在那里居住。
静安跟二平说，二平看静安的眼神都不一样。
“哎呀，静安，你现在抖起来了，啥事都能办。”
静安自嘲。“别提了，我还要给学校写个宣传稿——”
求静安办事的，都是让她写稿子。
写稿子很累脑子，熬心血。即使静安年轻也扛不住。
有一天静安起床，前一天晚上她开夜车，起来的时候窗子通亮。
她拉开窗帘收拾床铺，忽然看到枕头上，床单上，都是她脱落的长发。
那么长的长发，一根一根，纠缠到一起，很醒目。
揽镜自照，她发现鬓角的白发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