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7章 心腹大患

    刘正风的脑袋也是嗡嗡作响,头皮发麻。

    他终于明白,方才李若谷和徐文彦为什么是那种表情了。

    林川啊林川……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朝臣辩什么划地自治、什么祖制规矩!

    辩论是弱者的武器。

    林川,他辩都不辩,不争口舌长短,而是直接将最能制衡自身的把柄,亲手递到了赵珩手中。

    西北重建的钱粮,他自筹。

    全域收支的账目,朝廷查。

    新政试行,定死五年期限。

    如若失败,自愿削爵、交出兵权、回京待罪。

    条条框框,全是自缚枷锁。

    事已至此,所有朝臣再无半点立言发难的立场。

    还想诟病他割据自治?

    还想质疑他功高震主?

    这场争论的地基,就这么轻轻松松,被几句话击垮了。

    御史中丞跪在地上,急声道:

    “陛下!话是这么说,可西北军务仍归护国公一人。兵权在手,哪怕有账册,又能如何?五年之后,若他拥兵不奉诏,朝廷又能怎么办?”

    这句话一出,殿中不少官员暗自松了口气。

    这个反驳的角度,又狠又准。

    说到底,这才是所有人最忌惮的核心。

    钱粮可以核算,账目可以稽查,爵位可以立约制衡。

    唯独兵权,若是死死握在手中,一切约束都是空谈。

    刀在谁手里,谁说了算,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赵珩淡淡扫了众人一眼。

    “继续听。”

    他翻过信纸,继续诵读。

    “臣知朝中诸公,必疑兵权独掌之弊。”

    御史中丞浑身一震。

    他刚质疑的话,林川在信里就接上了?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

    最快也该是十几日前。

    十几日前,林川便已料定朝堂诸臣必会以此发难!

    甚至连满朝文武的心思、众人的诘难反应,都被他尽数预判、算入囊中!

    此人心机城府,竟深到这般地步!

    “故此,臣再退一步。”

    赵珩无视众人的反应,继续道,

    “西北驻军,分设三部。”

    “其一,铁林军主力驻防西北,归臣节制,主司清剿余孽、戍守边疆、开荒屯田、修筑要道。”

    “其二,关中降卒与新晋府军,整编为屯垦军,不入铁林军私册,不归护国公府统属,直接录入兵部名册。粮饷由西北财计支出,兵册每季送递盛州报备。”

    “其三——”

    赵珩念到这里,陡然一顿。

    这稍一停顿,满朝文武的心瞬间都提到了嗓子眼。

    人人屏息凝神,不知林川又会抛出何等出人意料的奇策。

    “请陛下遣三千禁军入驻长安,设立天子行营,专职护卫账官、守护官印、镇守西北特别治区公署。”

    “什么?”

    刘正风当场怔在原地,彻底懵了。

    禁军入驻长安?

    天子亲军,常驻西北藩地?

    古往今来,从未有一方藩臣,主动请天子禁军入驻自己的辖境。

    这无异于主动在自家卧榻之侧,安上天子的耳目,日夜监视一言一行,分毫无可藏匿。

    普天之下,谁会有这般胸襟、敢行此举?

    孙伯庸低着头,定定望着自己靴尖,再无半分言语。

    此时他心底已经是五味杂陈,翻涌难言。

    方才他在殿上慷慨陈词,字字句句,皆将林川塑造成蓄谋不轨、随时谋逆的乱臣贼子。

    可此刻看来,林川的眼界格局,远比他臆想的要宏大深远得多。

    就在这时,户部右侍郎出列。

    “陛下,若依此规制,那西北财计,便不算脱离朝廷管控。”

    赵珩看向他,问道:“户部可派人稽查?”

    户部右侍郎当即拱手道:“臣可派人。”

    赵珩再问:“派谁?”

    户部右侍郎微微一顿。

    “臣……举荐户部郎中周行简。”

    赵珩点点头:“准。”

    这一声准,便意味着户部已然入局,再无抽身余地。

    赵珩转头看向孙伯庸:“都察院何人前往?”

    孙伯庸沉默片刻,拱手道:“臣愿往。”

    三字落下,刘正风心头骤然一沉。

    方才朝堂之上,孙伯庸攻讦林川最烈、质疑最狠。

    如今他主动请赴长安,等于当众认可这套制衡体系可行,彻底断了日后舆论攻讦的路子。

    赵珩倒是没想到孙伯庸会自荐,眉头一扬:“你亲自去?”

    “是。”孙伯庸应声道,“疑在人前,查亦在人前。若护国公暗藏不臣之心,臣必第一时间上疏弹劾;若西北新政能活万民、振兴疆土,臣亦据实上奏。”

    赵珩笑了起来,点点头:“准。”

    一看这架势有些不对,御史中丞情急之下出声道:“陛下!”

    赵珩瞥了他一眼:“你也想去?”

    御史中丞顿时语塞。

    他敢在金銮殿当众弹劾林川、咄咄逼人,是因有刘正风撑腰,有祖制大义护身。

    可若要孤身踏入长安,直面林川,亲查利弊虚实……

    借他俩胆子,他也不敢啊。

    “别着急,信还没读完。”

    赵珩扬了扬手中的信纸,不再理会他,继续念道:

    “陛下,臣此番所求,并非与旧制为敌,也无心割据西北。”

    “臣所求者,唯有时间二字。”

    “如今关中残破遍地,流民颠沛流离,老弱无食、幼童待哺,苍生早已熬不起朝堂层层行文、步步拖沓的旧规流程。”

    “旧制虽有成例,可乱世荒土、饥寒百姓,等不起慢慢商议、逐级批复。”

    “臣不忍眼睁睁看着关中万民,因法度迟缓而继续流离饿死。”

    “陛下若准,臣以五年为期,还朝廷一个可养兵、可纳税、可屯粮、可通西域的完整西北。”

    “陛下若不准,臣依旧镇守长安、肃清余孽、安分守职,静候朝廷派官员前来接手治理。”

    “只是关中积弊已深,灾情流民迫在眉睫,若依旧循旧制缓步而行,此间百姓日后的死伤流离、饥寒遍野,臣纵然有心,亦无能为力。”

    “此番肺腑忧心苍生之言,臣不愿写入公文流于表面、沦为朝局说辞,故以私信私下禀呈陛下。”

    读罢,赵珩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大殿陷入长久沉寂。

    无人再敢贸然开口,也无人再敢出声辩驳。

    方才争执最激烈的几人,此刻尽数缄默。一众言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目光交汇之后,都落到了刘正风的身上。

    刘正风耳边轰鸣,只剩自己的心跳。

    他脑中飞速地推演着利弊关系。

    若继续强硬反对,那在陛下眼中,便是置关中万千百姓生死于不顾,他就会落得漠视民生、阻碍复苏的罪名。

    可若是顺势全盘支持,那便是亲手为林川新政铺路,打破百年祖制旧局。

    死咬兵权隐患?

    林川已然主动拆分驻军、请禁军入驻、开放账册、接受兵部管辖,再无半点攻讦突破口。

    死守祖制礼法?

    天子已然将旧制拖沓与百姓流离饿死的结局摆在众人面前,道义上也站不住脚了。

    前后左右,皆是死路。

    林川人不在朝堂,却提前堵死了所有人的退路与说辞。

    此人心计之毒,城府之深,实为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