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猜我是先扣龙眼，还是先抽龙筋
敖丙认出来了
不是好像见过的那种认出来，是轰的一下，脑子里某个开关被猛地打开，所有的画面、所有的细节、所有的
他不想回忆但又反复回忆的那个画面
全部涌了上来
冰霜神镜
那个画面
那个裹着红绫的姑娘，那双红宝石般的瞳孔深处，有暗金色光点的眼睛
那个画面里的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距他三步之遥
冰霜神镜……你到底给我干哪儿去了啊！
敖丙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跑过了无数个念头，速度快到他自己都抓不住任何一个
这些念头的大致方向是，他对着一个姑娘的脸看了不知多久，然后发现那个姑娘是他从小听到大的、龙族第一恐怖故事的原型，那个抽龙筋、砸龙宫、让整个四海闻风丧胆的混世魔王
那个他父王提起来就反胃酸的名字
那个龙族小孩不听话时用来吓唬他们的终极武器
不是
这不是真的
这铁定是冰霜神镜在跟他开玩笑
一定是这样
镜子出了问题
画面出了问题
他看错了
对，看错了
肯定看错了
敖丙把目光从哪吒脸上移开，看向旁边的柱子
哇塞……今天这柱子可真柱子啊～！
看向柱子上纹路雕得很精细，每一根都清晰可辨，他又看向地面，看向白玉砖的缝隙，缝隙里嵌着一点点金粉，在幽光中闪着
他又看向自己的靴尖
哇～这鞋子可真鞋子呀
他看了很多东西，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再这样看下去会很奇怪
但他的目光最后还是被什么东西拽了回去，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他的瞳孔上，另一头拴在那张脸上
无论他怎么转，怎么躲，最后都会被拉回去
回到了那张脸上
真的亲眼目睹了之后……感觉也……不恐怖啊？
他以为传说中的哪吒是青面獠牙、身高八丈、三头六臂、一口能吞一条龙的那种
但眼前的这个人，身高比他矮大半个头，肩膀比他窄，腰比他细，脸上的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的颜色跟涂了胭脂似的，高马尾扎得一丝不苟，红色发带在脑后垂着
怎么看都是个好看的女孩子
把这么漂亮好看的一个女孩子形容得那么…… e……惨不忍睹
龙族这些年的恐怖故事到底是怎么传的？
敖丙的目光在哪吒脸上停了太久
久到他自己意识到了，久到他的父王在旁边咳了一声，久到哪吒都抬起了头，用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看着他
四目相对
敖丙移开了目光
移得太快了，快到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低下了头，看着地面
白玉砖的缝隙里嵌着金粉，在海水当中闪着细碎的光，他的耳尖在发烫，他很清楚自己在发烫，他能感觉到耳朵上的温度在升高，从耳尖蔓延到耳廓，从耳廓蔓延到耳根
他想用手去捂一下，但那太明显了
大哥？你现在不明显吗？
他把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试图用疼痛来转移注意力，但那没用，耳朵还是烫的，而且越来越烫，他的脸也跟着开始烫了
敖光站在旁边，看着敖丙那张从白变黄、从黄变金的脸，嘴角抽了一下
龙血是金色的，脸红的时候不会是红色，会变成一种介于金色和黄色之间的颜色，此刻敖丙的脸上就是那种颜色，金不金黄不黄的，像一颗熟过了头的柑橘
这真成敖润橘了
哪吒看着敖丙那张突然变黄的脸，面无表情
混沌青莲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种慈祥的、母亲般的温柔笑意
＂他认出你了＂
哪吒传念回去
＂认出什么？＂
＂就是那天那面镜子＂
哪吒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印象深刻
现在，对面那条龙的脸黄了
黄得很彻底，从耳尖黄到下巴，像一个熟透的柠檬
反正哪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不是说对方只知道有人在莲花池里洗澡吗？＂
混沌青莲沉默了片刻
＂……理论上是的＂
“实际上呢？”
混沌青莲又沉默了片刻
＂实际上……可能……大概……也许……
哪吒打断了它
＂你是故意的？＂
＂我怎么会害你呢？我也是第一次用啊！那天确实是挡了九成信息的，但他能看到那一成，是因为他的本源与你同出一处。混元灵珠和混元魔丸，本就是一体，他能锁定到你，不仅是镜子的功劳，是灵珠和魔丸之间的感应，因为那镜子就是由灵珠本源而起的＂
哪吒没有回答
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被看到了
他不是那种会为了走光这种事而羞耻到爆走的人
他根本没有那种羞耻心
三魂七魄不全，连羞耻是什么感觉都感受不到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那些莲花
那满池子的神莲，那棵莲蓬树，那些正在被强化的法宝。如果敖丙通过那面镜子看到了那些——
＂他看到了什么？
混沌青莲想了想
他应该只看到了一个人，一条红绫＂
＂应该？＂
＂……大概率
哪吒沉默了，混沌青莲又补了一句
＂放心，他就算看到了也不会知道那些是什么莲花，现在的龙宫应该没有有关于神莲的记载吧＂
哪吒决定暂时信了
他把注意力从脑子里拉回到现实中，现实中的敖丙，脸还是很黄
敖丙还站在原处，他的耳尖已经不烫了，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那种温度，但他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他看着地面上的白玉砖，看着砖缝里的金粉，他感觉到哪吒的目光还在自己身上，但他不敢抬头
他怕一抬头，自己的脸会更黄。
＂你刚才提着个锤子想干吗？＂
敖丙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锤子
对啊！他刚才提着锤子过来的
他提着锤子从侧廊走到大殿，从大殿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哪吒面前
他想干吗？
他当时在想什么？
他听到龙族最可怕的瘟神来了，带着天庭的圣旨来了，他父王的脸色白得像纸，龟丞相在地上转圈，卫兵们在门口吐成一片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保护父王
保护龙宫
如果那个瘟神要对东海不利，他就用锤子跟他物理沟通
然后他走到了门口，看到了那个人
然后他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我……我我……我…… ＂
我巴刚弄斯他（？？？
他想说我没有要打你
想说我只是出来看看
想说我听说你来了
想说那天在镜子里看到的不是故意的，这些话全部挤在一起，互相打架，最后谁的嘴都没张开
＂……我＂
敖光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儿子那张越来越黄的脸，掐着自己胳膊的手又用了几分力，他开口替儿子解围了
＂元帅见笑??，这是小龙家的三太子，敖丙，一直在海底深渊修行，没见过什么世面，不懂礼数…… e，他平时不这样的＂
敖丙听到他平时不这样的这几个字，脸更黄了一瞬
敖光继续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老龙特有的、努力维持体面的客套
＂元帅远道而来，又带了玉帝的旨意，小龙理当设宴款待。只是龙宫简陋，怕招待不周…… ＂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其实心里想的是：圣旨都拿了，求您就快走，快走，现在就走，立刻马上走
但他的嘴在说客套话，这是几千年的龙王生涯养出来的肌肉记忆，跟真心没有任何关系
哪吒看着他
敖光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胃里的东西又开始往上顶
他赶紧又掐了一下人中，把那股感觉压下去
然后哪吒开口了
＂好＂
一个字
让敖光差点来了个平地摔
＂……好？＂
＂留下来用膳食＂
敖光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小龙只是客套一下，想说龙宫的膳食不合元帅的口味，想说还是请元帅先回天庭复命吧，但哪吒已经答应了
他能怎么办？
他总不能说我其实就是客气一下你别当真
那不成，这下敖光的声音都开始发飘
“好……好……那小的这就让人去准备…… ＂
他转过身，朝殿内走去，走了三步，脚下一滑，差点原地摔。他稳住身形，扶住了旁边的一根柱子，深吸一口气，继续往里走。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顿饭不会要吃我吧？
不是，他留下吃饭是什么意思？
是想试探什么？
还是真的就是想蹭顿饭？
他一个辟谷不知多少年的肉身成圣，吃什么饭？
他吃的是饭吗？
他吃的是龙啊！
他要把我东海龙宫的龙整成保护动物啊！
敖光掐着人中往里走，背影看起来像一条被晒干了的咸鱼
敖丙站在原地，看着父王的背影消失在殿内的黑暗中，他转过头，看向哪吒，他的脸还是很黄，但他的眼神，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慌张、窘迫、手足无措的乱
＂我没有想要打你＂
终于说出来了
完整的一句话，七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近不如不说呢
他看着哪吒的脸，认真地看着
＂我知道＂
敖丙等着他继续说，比如你打不过我，或者你挺嚣张啊，但哪吒没有说话，就是我知道三个字，然后就没了
敖丙等着，等了几个呼吸，确认哪吒真的不会再说别的了
＂那你还问我提着锤子想干吗？＂
＂问问
敖丙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
他想伸手捏一下那张脸，看看是不是面具，看看底下到底有没有表情，他当然没有伸手
他是龙族三太子，灵珠转世，知书达理，文质彬彬，不会做这种失礼的事
但他想
＂你那天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敖丙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
他没有回答
这真能回答吗？！
脑子里那根弦突然绷紧了，那面镜子，冰霜神镜，他对着镜子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画面出现，他不是——
＂我……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我很抱歉，我会补偿的……你想要什么
＂看到莲花没有？＂
＂……什么？＂
＂莲花……池子里的莲花，你看到了没有？＂
敖丙想了想，他确实看到了莲花，很多莲花，各种颜色的莲花，但那些莲花长什么样、什么品种、多大、多高、花瓣有几片
他完全想不起来
因为他的注意力从头到尾都没有放在莲花上
＂看到了……但没看清＂
＂没看清就好＂
敖丙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追问，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
她问我看到了什么
她问我看到了莲花没有，她没有问我看到了别的什么，别的什么，比如——她……不行啊，这有违他龙品，她是故意不问的，还是不在意？
还是她根本不知道当时自己裹着红绫的样子有多……敖丙的脸又开始黄了
这次黄得很快，从下巴开始，一路蔓延到额头，他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烫得他能感觉到耳廓边缘的温度
他把目光从哪吒脸上移开，转向远处的某个方向，那个方向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蓝色的海水和几株随波逐流的海草，但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研究海草的叶片结构，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知道，如果不把目光移开，他的脸可能会黄到无法挽回的程度
龙宫大殿
敖光换了一套干净的朝服，不是之前那套，那套被吐脏了，来不及洗，他换了一套备用的，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张长长的玉石餐桌，餐桌上铺着雪白的鲛绡桌布，桌布上摆着各种餐具
玉盘、玉碗、玉筷、玉勺，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
每套餐具旁边还放着一朵珊瑚花做装饰，粉色的珊瑚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对面坐着哪吒
他的左手边坐着敖丙
敖丙的对面是空的，那是给其他太子留的位置，但其他太子都不在龙宫
安静，非常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膳堂角落里的那株红珊瑚生长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敖光清了清嗓子
＂元帅，龙宫简陋，没什么好东西招待。都是些海里的时鲜，还望元帅不要嫌弃＂
哪吒完全不理他
敖丙还看着面前的空盘子，他的目光落在那朵粉色的珊瑚花上，看着珊瑚花的分枝、小分枝、更小的分枝，他看得很仔细，仔细到能数清楚每一根分枝上的骨节数量
他不敢抬头，因为他一抬头就会看到哪吒，一看到哪吒就会想起那面镜子，一想起那面镜子脸就会黄，脸一黄父王就会看他，父王一看到他父王就会掐人中
他已经听到了父王掐人中时指甲碰到皮肤的声音
他不想让父王再掐了
他正在想着该如何让对方知道自己是真心感到抱歉
该怎样补偿人家，他龙宫的宝贝人家未必看得上
侍从们端着菜上来了，不是一道一道上的，是一次性全上来了。龙宫的待客之道就是这样
要么不请，要么就把整个东海搬上桌
侍从们流水一样地端上来，长长的玉石餐桌很快被摆满了一雪鱼、海胆、生蚝、醉虾、海参、鲍鱼、龙虾、蟹黄、螺肉、贝柱、海蜇、海带
全是生的
没有一样是熟的
龙族的饮食习惯就是这样，他们吃生食，吃海洋生物，吃刚从海里捞上来的、还带着海水腥味的、最新鲜的食材
哪吒看着满桌的菜肴，沉默了片刻
他忘了自己上回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辟谷很多年，早就不需要进食了，吃不吃都行，不吃也不会饿，吃了也不会撑
但有一点他记得很清楚
他不吃生的
但此刻他坐在龙宫的膳堂里，坐在东海龙王对面，坐在一条脸很黄的龙旁边，满桌子的菜全是生的
完了，这下真的要掉龙脑袋了
元帅会不会以为他是在赶他去啊！
到时候一定要把丙儿要保……
＂敖丙，你怎么不吃？＂
敖丙面前的碟子干干净净，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筷托上，一口没动
敖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敖丙平时是最嘴馋的那个，今天这是怎么了？
敖丙听到父王的声音，抬起头，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不饿＂
敖光看着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没再说话，但他的眉间多了一道皱纹
＂你猜，我是先扣龙眼，还是先扣龙筋？＂
敖光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面上，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敖光伸出手，掐住了自己的人中
用力掐，太用力了，指甲嵌进了肉里，渗出了一点金色的血，龙血是金色的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这顿饭是要吃龙的
扣龙眼，扣龙筋，这是哪吒的老手艺人了
已经脑补出了当年在东海口，七岁的哪吒就是用的这两招，先扣龙眼，再抽龙筋，有顺序的，有讲究的，有手法的
他现在在问，是先扣龙眼还是先扣龙筋
他在比较
他在研究
他在——敖光不敢想了
他的胃又开始翻涌了
他把掐人中的手从人中移到胃上，用力按着，把那股往上顶的东西强行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