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7章 三个月

    箭杆黝黑,其上裂纹密布,褪色的金丝在箭尾飘摇,正是姜丝在离开血月空间前从赤地中拔出的那一根!

    可此箭着实不像是能再动用的模样,它的老旧浸染在时光之中,像随时会碎成粉末。

    可它一出现,整间铺子里似乎都充斥着锋锐之息,连炉火都有一瞬的暗淡。

    莫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种种表情尽数归于愣怔,

    她盯着那支箭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涩得像含了沙:“这是......羿族的金箭?”

    不!

    甚至不需要姜丝的回答,莫登便知道,不是!

    这一根箭中没有千万年来被羿族奉为镇族之宝日夜以灵力灌养出的丰沛灵光。

    其上......有一股连炼虚道君都会为之震撼的铁血战气!

    它曾真正参与到那一场战斗中!

    其上展露的意志,名为不屈!名为不服!

    势要敌人灭亡!

    莫登怔怔地看着那支箭,她亦是长珏十城中的修士,看到这一把羿族先祖曾真正搭在长弓上的金箭,心中五味杂陈。

    莫登深吸一口气,道:“老身会让此箭散发它从前的神采!”

    顿了顿,莫登又皱起眉头,“只是......如此一来,弓身材料不好搭配。”

    她抬眼看着姜丝:“金箭中封着羿族先祖的意志,弓胚里养着金乌兽魂,万年仇敌,水火不容,寻常弓身根本压不住这两股气息。”

    “箭搭上弦,不是弓裂,就是箭折。”

    这个问题,便是她也想不出合适的办法。

    金箭......

    金乌......

    羿族......

    姜丝并未犹豫,她像是早知今日会遇这一难题,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截手臂粗细的灵木。

    木色暗红,纹路细密如云,触手温润,隐隐有火光在木质间流转。

    莫登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瞳孔骤然收缩:“这是......扶桑神木!”

    “你从哪弄来的?”

    下意识问出的这句话在修真界中当真算不得妥当,莫登这样的修士哪里会出这样的差错,却也足可见她此时心中的震撼。

    这扶桑神木,乃是姜丝当年从长生界东海之上得来的。

    当年,她助东海化解鲲鹏危难,扶桑地脉感念恩情,特赠神枝一条,姜丝将其种在天府灵田中,如此多年过去,也终于长成一棵算不得生涩的神树。

    在此时拿出,姜丝亦生出一种玄而又玄的微妙念头。

    冥冥之中,皆为注定。

    姜丝只是问:“够吗?”

    “够,太够了。”

    莫登喃喃,指尖在木纹上轻轻划过:“扶桑乃金乌栖息之神树,金乌与扶桑同源,羿族先祖的箭意在扶桑木中亦不会被排斥,反而能借木性滋养箭魂!”

    她的声音发颤:“这根扶桑神木,乃是专门为这一弓一箭生的。”

    是当下这一问题的最优解!

    她低头看着身前铁砧上的几样东西,弓胚,龙筋,逆鳞,金箭,还有那截扶桑神木。

    炉火映在莫登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三个月。”

    她说,声音比方才沉了许多:“三个月后你来,老身给你一张绝顶之弓!”

    姜丝点了点头,转身掀帘而出前,她对莫登道:

    “既如此,便一言为定!”

    老天不给她铸锻灵弓的时间?

    姜丝便入时空一角自创时间。

    魔心,血月,

    她射定了!

    身后,炉火猛地蹿高,映得整条窄巷一片通红。

    姜丝回到客栈,继续入定打磨根基。

    为何并不急着让炼化九霄玄灵果的金乌兽魂带她回到原本所在的时空?

    因为弓尚未铸。

    三个月,姜丝终日打磨灵力,修习剑诀,伴着夜里长街上传来的一声接一声的更漏声,时间转瞬即逝。

    第五十七天夜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轻吟。

    姜丝睁开双眼,神识范围内有不少修士被这一道声响惊动,其中不乏数位炼虚修士。

    莫登到底是经验丰富的老牌炼器师,自然不会毫无防备,这一道异动很快隐没,且根本无法探寻其来处。

    城中四处躁动的气息亦随之消弭。

    无边夜色下,唯剩暗潮汹涌。

    第九十一天,天刚蒙蒙亮,姜丝已候在门外。

    莫登走出来时,瞧见年轻的女修倚在门旁,她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不眠不休三月,莫登却比上一次相见还要年轻些许,眼底两团精光亮得吓人:

    “进来吧,”

    她的声音甚至带着几分和年龄并不相符的雀跃:

    “看看你的弓。”

    姜丝掀帘进去。

    铺子里炉火未熄,炙热的温度灼人无比。

    铁砧上正横着一张弓。

    姜丝只是看了一眼,便似乎感觉到体内血脉的涌动。

    弓身以扶桑神木为胎,木纹暗红如凝血,细看却有金丝密纹于其中流转,似晨曦透云。

    弓梢以蛇妖逆鳞为骨,漆黑如墨,边缘泛着幽绿冷光,弓弦是真龙脊筋,通体暗金,拉之则如龙脊绷直,松之则如龙身盘蜷。

    姜丝伸手,握住弓身。

    扶桑神木触手温润,弓臂中的金乌兽魂猛然苏醒,发出一声低鸣。

    并非抗拒,而是雀跃。

    再看被莫登精心打磨后的羿祖金箭,其上属于时光的沉疴早已淡去,唯剩极致的锋芒。

    姜丝搭上金箭,箭杆中独属于羿族先祖的意志猛然亮起,却并未和弓身中的金乌兽魂相互冲撞,其顺着木纹流进弓臂,交汇之时终归平静。

    弓弦拉满。

    龙吟从弦上炸开,莫登下意识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丫头,你可别毁了老身的铺子!”

    姜丝轻笑一声,缓缓收弦,将弓放下。

    弓身仍嗡鸣不止,或许眼下不只有姜丝因得弓而欢喜,这把弓亦因为自己得到再适合不过的契主而愉悦。

    她将其收入储物手镯,朝莫登极为郑重地拱手:“多谢前辈。”

    莫登摆了摆手,转身蹲下身,往早已熄灭的炉膛里添了把火。

    “去做你要做的。”

    姜丝微愣,是了,这个时候,魔心的传言已然于长珏山中兴起,亲手锻造此弓的莫登不会不知道姜丝要做些什么。

    莫登为何倾尽所有,甚至在姜丝根本不知情的情况下在铸造此弓时在里头加入不少连炼虚修士都眼红的好材料?

    不说别的,想要让一把被时光磋磨万年的金箭重新焕发其神采,就得耗费多少心血!

    莫登不言。

    姜丝掀帘而出时,窄巷里的晨光刺得她微微眯起双眼。

    她步子一顿,回过头问身后的莫登:

    “前辈,此弓,该取何名?”

    想了会儿,莫登的声音才被晨风送入姜丝耳中:

    “贯月。”

    一箭贯月!

    姜丝在口中喃喃数遍,随后点头。

    屋外暖阳从她指尖渗了进来,映得身后满室生光。

    ·

    血月的脉动一日急过一日,如急于催命的鼓点,擂在长珏山十座道城每一厘城墙上。

    城外,魔修的营帐从山脚铺到山腰,旌旗上的白骨蛇纹在暮色中像无数条吐信毒蛇。

    无数魔修甲胄铿锵,将十座道城围得水泄不通。

    城墙上,道修们望着那片黑压压的营帐,眼里只剩下麻木。

    消息早已传到邻近道城,可援军迟迟未至。

    不是不来,是不敢来。

    幽渊城传檄四方,放出口风,谁若插手长珏山,便是与魔道诸城为敌,届时烽火连天,道魔大战重开,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话说得极重,重到那些原本想伸出援手的道城都缩了回去。

    各城城主商议几日,最终传回长珏山的只有一句话:

    “自求多福。”

    渡厄府中三千城,不会因为这十座城池引得天下修士都被战火波及。

    且魔心大成之势无可转圜,长珏山十座道城在太多人眼中是注定的牺牲品。

    他们安慰自己,若有一人道修中出了一位超脱同境修士的能人,自然也能收服魔城,将今日的面子找回来!

    羿英站在城头,夜风吹得她衣袍翻滚。

    她望着远处那片翻涌的魔气,又回头望向城内站在屋檐下的修士。

    “守得住守不住,都得守。”

    她攥紧双拳,指节泛白。

    张虎走了过来。

    他抬起头看向那一轮血月,对羿英道:“放心,”

    “我会射穿那魔心!”

    他说的笃定无比。

    可不知为何,羿英眼前却闪过另一道挺拔的身影。

    她动了动唇,刚想说些什么,却见血月上的血光骤然扩散,城下灵脉哀鸣不止。

    这一瞬间,推搡,争吵和哭泣在城中爆响。

    夜风呜咽,像长珏山的悲鸣。

    次日,太阳并未升起。

    血月仍高悬穹顶,暗红光芒之下,整片大地像浸泡在血水中。

    张虎从城中走出来时,身上汇聚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今日换了一身墨色铁甲,甲片层叠,在血月下泛着冷光。

    腰间悬着羿族金箭,手中握着这个时空的莫登为她打造的极品灵弓。

    他褪去了平日的憨厚,粗犷的脸上并无笑意,嘴角紧抿,眉骨压得很低,一双向来精明的双眼此刻静若深潭,看不出喜悲深浅。

    他登上城墙,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甲叶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城墙上的人自动分开,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手中金箭和射日弓上。

    此刻,他是所有人唯一的指望。

    张虎站在城头,仰头望着那轮血月。

    风灌进甲胄的缝隙,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的身形纹丝不动,像一柄插在城墙上坚定不移的铁戟。

    “今日!”

    他运起灵力,声音隆隆传出:

    “要替长珏山十万修士,碎了这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