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本是同根何相煎

    “自在宗?”

    朱玉脱口而出。

    “自在宗”这三个字,仿佛是某种禁忌的开关。

    一听到这三个字,原本还在惨叫的画皮鬼,突然止住了声。她那张被撕开一半的脸皮耷拉在颧骨上,露出下面蠕动的烂肉,显得格外狰狞。

    “既然你知道,那就该明白,不该惹我们。”

    画皮鬼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上一丝嘲弄。

    她不再攻击朱玉,而是猛地将双手插进了自己两侧的肋骨里。

    “噗嗤——”

    一阵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她竟然硬生生地将自己那层精美的皮囊,连皮带肉地从身上剥离了下来!

    种豹头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地吐了出来。

    在皮囊之下,根本没有什么骷髅或者怪物。那是一个完全由线条构成的躯体。没有皮肤,没有肌肉,只有无数根黑色的丝线像织布一样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人形的轮廓。

    “自在宗,万法归一。”

    那个线人形态的怪物张开嘴,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单一声源,而是由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混响,“你也是镜子做的,何必替那些凡人卖命?”

    朱玉看着那个线人。

    他的镜面视觉清晰地看到,这个怪物的核心动力,来自于它心脏位置的一个小型法阵。那个法阵正在疯狂抽取周围空气中的“色欲”作为燃料。

    刚才种豹头吐出的呕吐物,竟然在空中凝结成了肉眼可见的淡黄色气体,被那怪物贪婪地吸了进去。

    “凡人虽弱,却不似你这般丑陋。”朱玉淡淡道。

    话音未落,朱玉动了。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结印。他只是将双臂微微张开,体内的镜面力量开始流转。

    下一秒,整个千面阁内所有的反光物体——铜镜、脂粉盒的金属盖、甚至窗棂上的露水——在同一时间,爆发出了刺目的强光!

    这是镜面反射。

    无数道光线汇聚成一道炽热的光刃,瞬间斩向那个线人怪物。

    “雕虫小技!”线人怪物冷笑,它身上的黑线瞬间崩断,化作漫天黑丝,像一张巨大的网一样罩下来,试图挡住光芒。

    然而,光是无孔不入的。

    哪怕有一丝缝隙,光就会钻进去。

    “啊——!”

    黑丝在光芒中迅速碳化、断裂。怪物发出痛苦的嘶吼,它的形体开始溃散,重新变回一团不成形状的烂肉。

    朱玉步步紧逼,他走到那团烂肉前,伸手就要去抓那颗跳动的、刻着符文的心脏。他想活捉这个“自在宗”的余孽,逼问出货郎的下落。

    就在指尖触碰到心脏的瞬间。

    异变突生。

    那颗心脏竟然自己炸裂开来,化作一团血雾。血雾中传来货郎那标志性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这密闭的房间里回荡:

    “好一个镜面朱玉。可惜啊,你这把刀,终究是太钝了。”

    “下一次见面,我会送你一副更好的皮囊。”

    声音落下,血雾轰然炸开,将整个千面阁的冲击得摇摇欲坠。

    朱玉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柜台上。他稳住身形,再看去时,地上只剩下一滩焦黑的灰烬,和几缕烧断了的金色丝线。

    烟尘散尽,千面阁内一片狼藉。

    脂粉、碎木、焦黑的纸灰混在一起,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具巨大的腐尸上。

    朱玉站在废墟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触碰那颗心脏爆炸的地方,此刻正残留着一种奇异的灼痛感。这不是肉体上的疼,而是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种战栗,叫做共鸣。

    地上的那几缕金色丝线,虽然断了,却还在微微抽搐,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蚯蚓。朱玉蹲下身,指尖轻触丝线。

    “嗡——”

    一阵低沉的蜂鸣声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变幻。不再是破败的店铺,而是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十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赤身裸体地被泡在巨大的玻璃罐里。

    他们的身体都呈现出不同程度的晶体化。

    有的手指变成了玉石,有的半张脸变成了琉璃。

    而站在玻璃罐前的,正是那个货郎。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针管,正在往其中一个孩子的心脏注射某种金色的液体。

    画面闪烁,尖叫声四起。那些孩子一个个死去,身体爆裂,只有朱玉活了下来。

    “原来如此。”朱玉低声呢喃。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幸存者,是那个被选中的“容器”。但现在他明白了,那个画皮鬼,或者说她体内的那颗心脏,曾经也是那些孩子中的一个。

    那个货郎,一直在用同样的手法,制造着不同的“怪物”。

    “自在宗……”朱玉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层镜面皮肤下似乎有流光闪过,“你们把我当成了废品,却把那个鬼东西当成了成品吗?”

    “朱玉!你没事吧!”

    种豹头此时终于从幻境的震慑中缓过神来,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看到满地狼藉,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妖女呢?”种豹头四处张望,只看到一地灰烬。

    “跑了。”朱玉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他的表情依旧冷淡,但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锐利,像是一把磨好了的刀。

    “跑了就跑了,反正也没丢什么要紧的。”种豹头大大咧咧地捡起地上的半截蜡烛,借着火光查看朱玉的情况,“就是这鬼地方邪门,刚才我怎么好像看到那婆娘把皮扒下来了……哎?朱玉,你手上这是啥?”

    种豹头眼尖,指着朱玉刚才触碰金线的右手手腕。

    只见朱玉原本光滑如瓷的皮肤下,此刻竟然浮现出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那纹路和画皮鬼心脏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朱玉迅速将袖子拉下来,遮住了痕迹。

    “被她的毒气熏到了,无碍。”朱玉转身向外走去,声音冷硬,“走吧,回去复命。这案子,还没完。”

    走出千面阁的大门,外面的夜风一吹,朱玉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那道纹路。

    那不是伤疤。

    那是一个烙印。

    一个证明他曾属于那个邪恶宗门,或者……他本身就是那个宗门最失败、也是最危险的作品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