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 瓮中枯骨带驿尘

    天眼新城的暑气,在陶老爷被斩首示众后的第七日,总算消退了几分。

    连日的阴雨将德化窑那股子呛人的硫磺味冲刷干净,空气里只剩下湿漉漉的泥土腥气。

    杨十三郎站在廊下,指节叩着那面从不离身的铜镜。

    镜面冷得像冰,映出他布满血丝的眼——自朱玉散去,这镜子就再没起过雾,像个死物。

    “大人。”

    种豹头的声音有些发闷,像是刚从地底下钻出来,“城外乱葬岗……又出事了。”

    乱葬岗在城南三十里的野狸坡,平日里只有野狗和乌鸦作伴。

    此刻雨停了,太阳还没出来,那地方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瘴气。

    杨十三郎赶到时,几个仵作正围着一口刚挖开的浅坑发抖。

    坑里没有棺木,也没有烂布,只有一只半截埋在土里的青瓷大瓮。那瓮极大,高逾三尺,圆口大腹,原本应是用来装酒或是腌菜的。

    但这只瓮,是封死的。

    “砸开的?”杨十三郎皱眉。

    “不敢瞒大人,”种豹头咽了口唾沫,“是那几个流民想偷瓷瓮卖钱,结果刚撬开个缝,就被里面的东西吓得滚了出来。”

    杨十三郎挥挥手,两名亲兵上前,用铁棍猛地撬开了封口泥。

    一股奇异的味道涌了出来。不是尸臭,而是一种混合着霉味、石灰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干燥感的味道。

    瓮口朝下倾斜,一具尸体滑了出来,重重摔在泥地上。

    全场死寂。

    那不是一具正常的尸体。正常人死后,筋骨松弛,四肢百骸皆是软的。可眼前这具男尸,却保持着一种极度扭曲却又紧凑的姿态——双腿盘坐,双臂环抱,整个人像是一个被强行揉搓过的纸团,蜷缩到了极致。

    更诡异的是他的皮肤。通体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毫无弹性,敲上去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在敲一面薄鼓。

    “这……这是怎么进去的?”戴芙蓉蹲下身,戴着薄绢手套的手轻轻按了按尸体的肩胛骨,触手坚硬如石,“骨头没断,关节也没脱臼。”

    种豹头在一旁嘀咕:“莫不是练了什么邪门的缩骨功?”

    杨十三郎没说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尸体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双眼暴突,舌头长长地伸在外面,早已变成了紫黑色。死状极惨,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诡异——这人的表情里,竟然没有多少痛苦,反而有一种……安详?

    仿佛在被塞进这只狭小的瓮中时,他并不觉得那是死亡,而是一种归宿。

    “把瓮抬过来。”杨十三郎冷声道。

    士兵们合力将沉重的瓷瓮翻正。杨十三郎探头往里看去。瓮壁光滑,内侧附着一层厚厚的、油腻腻的白色粉末。而在瓮底,除了一些腐朽的残渣,他还看到了几片尚未烧尽的黄纸符,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

    戴芙蓉检查完尸体,起身禀报:“大人,初步查验,此人并非死于外伤。他的肋骨被强大的外力挤压变形,内脏破裂,是活活憋死的。死亡时间……至少在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种豹头惊呼,“可陶老爷半个月前就已经伏法了啊!”

    杨十三郎缓缓直起身,雨水浸透的官袍沉重地贴在身上。他看向那个瓷瓮,那黑黝黝的瓮口,像极了一张吞噬生命的巨嘴。

    陶老爷死了,窑火熄了。可这具尸体,分明是在陶老爷死后,才被塞进去的。

    “看来,”杨十三郎的声音冷得像乱葬岗上的风,“这窑里的鬼,还没烧干净。”

    ……

    雨后的乱葬岗泥泞不堪,那具蜷缩的尸体被草席盖住,却依旧挡不住那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扭曲感。

    戴芙蓉换了副更厚的桑皮手套,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银质探针,正小心翼翼地探入尸体的关节缝隙。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比天上的阴云还要沉。

    “大人,不对劲。”戴芙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面对超乎常理之事时的困惑,“这不仅仅是缩骨那么简单。”

    种豹头蹲在一旁,拿树枝戳了戳尸体的腿:“这小子腿骨软得像面条,能塞进这么小的瓮里,还不是缩骨功?我看八成是江湖上那些卖艺的猴戏班子,偷东西被逮住,给活活塞进去当了‘人坛酒’。”

    “你看他的锁骨。”戴芙蓉没理会种豹头的胡话,指着尸体凹陷的胸口。

    杨十三郎俯下身。只见那具尸体的胸腔被一种恐怖的力量向内压陷,左右锁骨像两根折断的筷子,深深嵌进肉里,几乎要在背后刺出来。但诡异的是,骨头并没有穿破皮肤,伤口处只有青紫色的淤血,皮肉依然完整。

    “若是寻常缩骨,关节脱臼便是极限,绝无可能将胸腔压扁至此。”戴芙蓉用力扳了扳死者的胳膊,那胳膊像生锈的铁钳,纹丝不动,“而且,他全身的骨骼在死后发生了某种……钙化。硬得像石头,再也掰不回去了。”

    “钙化?”杨十三郎眼神一凛。

    “对,就像烧过的瓷器,冷却后就定型了。”戴芙蓉站起身,在泥地上来回踱步,“我在想,这会不会是陶老爷那个‘瓷化’配方的变种?只不过这个凶手手艺更糙,没把人烧熟,只是把人活活憋成了这副鬼样子。”

    杨十三郎走到那口青瓷大瓮旁。他伸手摸了摸瓮口锋利的断茬,指尖沾了一点内侧残留的白色粉末。他捻了捻,那粉末细腻如脂,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这不是普通的石灰。”杨十三郎低声道,“这是‘定骨泥’。”

    “定骨泥?”

    “以前在边军时听过,西域有种邪术,用特殊的药泥涂抹在活人身上,配合特殊的捆绑手法,能让人的筋骨软化,像面团一样随意捏造。”杨十三郎的目光穿过雨幕,看向远方若隐若现的德化窑旧址,“但这只是传闻,我从未信过。”

    “那这人……”种豹头指了指地上的尸体,“他是谁?为何要遭此毒手?”

    戴芙蓉叹了口气,从尸体的衣领处夹出一片碎屑。“不用猜了。你们看。”

    那是一片藏青色的布料残片,边缘绣着半个褪色的字——“驿”。

    “驿站的人?”种豹头愣住了,“哪个驿站的?”

    杨十三郎接过那块布片,指腹摩挲着那粗糙的针脚。天眼新城作为南北枢纽,官办民用的驿站多达数十个。但这片布料的质地极为特殊,是军驿专用的“松江布”。

    “是北边的‘飞狐驿’。”杨十三郎的声音很冷,“专门负责传递加急军情的驿站。”

    种豹头倒吸一口凉气:“军情驿卒?那这可不是普通的仇杀,这是杀官差,是要诛九族的死罪!”

    “不。”杨十三郎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如鹰,“如果是杀官差,凶手会把尸体扔进深山老林,或者就地掩埋。但他为什么要把人塞进瓮里?”

    戴芙蓉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变了:“因为瓮里的空间太小,尸体腐烂产生的气体排不出去,会像气球一样把尸体撑爆。用这种‘定骨泥’和蜷缩的手法,是为了……保鲜。”

    众人都沉默了。

    杨十三郎看着那口青瓷大瓮,仿佛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驿卒,被凶手像填鸭一样硬塞进去,然后在黑暗中一点点窒息,却因为药物的作用无法挣扎,只能眼睁睁感受自己的骨头被挤压变形。

    这是一种漫长而绝望的死法。

    “查。”杨十三郎拂袖转身,泥水飞溅,“去飞狐驿。我要知道这个驿卒在死前,到底送了什么信,又看见了什么东西,值得被人做成这副模样。”

    他走出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口空荡荡的瓷瓮。

    在那黑漆漆的瓮壁深处,他仿佛又看到了朱玉的影子。

    这一次,朱玉没有在镜子里,而是蜷缩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隔着一层厚厚的瓷壁,正静静地凝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