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骨瓷泣血鬼门开

    戴芙蓉走后,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杨十三郎没去追查账册的下落,他的注意力被桌角那堆杂物吸引了。

    那几块从德化窑搜出来的、还没来得及烧制的素白瓷坯碎片,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阳光下。

    他伸手拿起最大的一块。

    触手冰凉,即使是在这炎炎夏日,这瓷片依然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这是“骨瓷”特有的质感,掺了骨粉的高岭土,烧成后温润如玉,却也冷硬如铁。

    杨十三郎翻转瓷片,目光忽然定格在碎片的断面上。

    那断口极其锋利,像是被利刃削过。而在那层层叠叠的瓷胎纹理中,他看到了一丝异样。

    寻常瓷器的断面是均匀的白色,但这块不一样。在那洁白的胎土里,夹杂着一些极其细微的、深色的颗粒。那些颗粒排列得很有规律,像是一串被封印在石头里的密码。

    他凑近细看,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杂质。

    那是一截指甲盖的碎片,还有几根黑色的、卷曲的毛发,以及一小块尚未完全碳化的……骨屑。

    “畜生……”杨十三郎低骂一声,将瓷片重重拍在桌上。

    这哪里是什么艺术品,分明是把活人碾碎了拌进泥里!老窑工所谓的“血肉铸瓷”,竟是如此字面意义上的残忍。

    就在他拍案而起,准备立刻去提审陶府余党的瞬间,异变突生。

    他放在案头的那面琉璃镜,毫无征兆地倾倒了。

    “哐当。”

    镜面朝下,重重地摔在桌面上。

    杨十三郎正要伸手去扶,却猛地僵住了。

    那面镜子并没有碎。它倒扣着,镜背朝上。而在那光滑的、原本应该什么都没有的琉璃镜背上,此时竟清晰地映出了他刚才放在桌上的那块瓷片。

    不,不是映出。

    那镜背的琉璃材质里,竟然凭空浮现出了那块瓷片的样子——不,比实物更清晰,更狰狞。

    镜中的瓷片,不再是静止的。它在放大,在旋转,那层层的胎土纹理像活了一样蠕动着。

    紧接着,杨十三郎看到了令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那瓷片里的指甲、毛发和骨屑,在镜中竟然动了起来!

    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在那洁白的瓷胎里挣扎、扭曲,试图冲破这层透明的囚笼。那画面无声,却充满了绝望的嘶吼。

    “朱玉……”杨十三郎喉咙发干。

    他明白了。朱玉不是在展示恐怖,而是在翻译。

    他在告诉杨十三郎,这瓷片里封印的不是死物,而是无数不甘的亡魂。这哪里是什么“骨瓷”,这分明是一座移动的坟冢!

    杨十三郎猛地抓起那块瓷片,用力想要掰断它。

    “咔嚓!”

    瓷片应声而碎。

    然而,就在碎裂的瞬间,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甜味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弥漫了整个书房。

    那味道,像血,又像腐烂的肉,更像是……某种东西正在发酵的恶臭。

    杨十三郎看着满手的碎瓷,那些锋利的边缘,竟然开始渗出红色的液体。

    不是釉里红,是人血。

    这案子,果然还没完……

    腥甜味在书房里弥漫,挥之不去。

    杨十三郎站在原地,看着满手的“血”。那液体黏稠、暗红,顺着他的掌纹流淌,触感却并不温热,而是像这瓷片一样,冰冷刺骨。

    他没有去拿帕子擦拭,而是转身走到了房间角落的蓄水池旁。

    这是一口半人高的青石水槽,平日里用来冰镇酒水。此时正值盛夏,池中水满,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窗外刺眼的骄阳。

    杨十三郎将那只沾满“血迹”的手,缓缓伸向水面。

    指尖触水的那一刻,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原本附着在皮肤上的红色液体,并没有被水稀释,反而像是遇到了同类,瞬间脱离了手指,疯狂地融入水中。眨眼间,清澈的池水就变成了淡红色,像是一盆被稀释了的血浆。

    杨十三郎没有缩手,他死死盯着水面。

    水面晃动,倒影也开始扭曲。原本映出的窗棂和阳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暗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身影逐渐清晰。

    不是朱玉。

    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德化窑最流行的款式,青布斜襟,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的脸很白,白得不自然,像涂了一层厚厚的瓷釉。她没有五官,或者说,她的五官是模糊的,像是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杨十三郎的呼吸一滞。他认得这身衣服,这是第一个死者——那个被封在龙缸里的男人的妻子。

    女人没有嘴,却发出了声音。那声音不是从水里传出来的,而是直接钻进了杨十三郎的脑子里,凄厉、尖锐,带着无数冤魂的回响:

    “他在看……他一直在看……”

    “谁?”杨十三郎低吼。

    女人的倒影开始剧烈颤抖,周围的池水也跟着沸腾起来。她伸出一双没有手指的手,指向杨十三郎的身后。

    杨十三郎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那面倒扣在桌上的琉璃镜。

    他再看向水池。

    水中的倒影变了。那个无脸的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本沾着泥污的账册。

    账册在翻页。

    一页,两页,三页……

    每一页上都写满了名字。不是人名,而是一个个日期,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像是某种编号。

    而在账册的最后一页,赫然写着一行大字,笔迹狂乱,力透纸背,正是那个跳崖的老窑工所写:

    “祭红已成,窑神归位。七月十五,开炉迎亲。”

    轰!

    杨十三郎如遭雷击。

    他猛地看向窗外。

    天色依旧大亮,但不知何时,太阳周围竟然泛起了一圈诡异的红晕。民间传说,日晕主风,月晕主雨。

    可这日晕的颜色,红得像血。

    他猛地冲回桌边,一把抓起那面琉璃镜。

    镜面依然空空如也,但在他触碰到镜背的那一刻,镜背上的那幅“瓷片图”动了。那些被封印在瓷土里的指甲和骨屑,此刻正疯狂地撞击着镜面,仿佛在拼命阻止那场即将到来的“婚礼”。

    杨十三郎握紧了镜子。

    七月十五,中元节。

    离现在,只剩下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