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章 血染登天万阶路

    天眼新城的废墟之上,临时搭建的草庐在暴雨中吱呀作响,随时都会散架……

    杨十三郎坐在榻上,指尖拂过断水刀的刀脊。刀身冰冷,却隐隐透着一股子不肯散去的煞气。

    窗外雷声滚滚,每一道闪电劈下,映得他眉发好像皆白了。

    忽然,雷声停了。

    不是雨停,是声音被某种更宏大的存在吞噬了。

    “唳——!”

    一声清越孤傲的鹤唳刺破雨幕,直贯耳膜。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整整九声。

    杨十三郎瞳孔骤缩,猛地抬头望向门外。

    只见那黑压压、翻滚着雷电的乌云中,九道金光如利剑般劈开雨幕。那是九只仙鹤,每一只都身长三丈,翅展遮云,头顶朱红如血,金羽熠熠生辉。

    九鹤传旨。

    这是天庭最高规格的召见,代表着玉帝的口谕重于九鼎,也代表着来者不善。

    九鹤悬停在草庐正上方,强大的仙灵威压如泰山般倾泻而下。草庐周围的雨水被生生震得倒飞上天,地面上的碎石瓦砾寸寸龟裂。

    朱玉瞬间拔刀出鞘,横在门前,刀锋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他厉声喝道:“何方妖孽,敢扰大人清净!”

    “收刀。”

    杨十三郎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缓缓站起身,将断水刀归入鞘中,动作沉稳得没有一丝涟漪。

    为首的仙鹤,口中衔着一卷金光闪闪的卷轴。它没有落下,只是悬停在半空,那卷轴自行展开。

    没有黄绢,没有墨字,那是一卷纯粹由仙光凝聚而成的圣旨。

    金色的文字浮现在空中,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散发着龙涎香气与凛冽杀意:

    “奉天承运,玉帝诏曰:天枢院首座之位悬空,听雨一案虽结,余孽未清。兹召尔杨十三郎,于三日后赴凌霄殿,重整天枢,肃清寰宇。钦此。”

    旨意读完,那九个金字并未消散,而是化作九道金流,如锁链般缠绕向杨十三郎的四肢百骸,试图强行灌入仙力,烙印神位。

    这是恩赐,也是捆绑。

    一旦接受了这股力量,他便再也下不得凌霄殿,做不得那个在泥泞中打滚的凡人神官。

    杨十三郎面无表情。

    他抬起右手,没有去接那无形的仙力,而是轻轻一握。

    “啪。”

    那卷实体的、由仙光构成的圣旨在他掌心被捏成了一团。

    金色的纸屑从他指缝间流下,落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变成了一堆普通的灰烬。

    “大人!这是抗旨啊!”朱玉骇然失色。

    杨十三郎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九只仙鹤。

    九鹤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决绝,长唳一声,振翅而起,消失在雷云之中。

    暴雨依旧。

    草庐内死一般的寂静。

    杨十三郎摊开手掌,掌心的灰烬被雨水打湿,糊成一团黑泥。

    “旨意,我收到了。”

    他淡淡地说道。

    “但这把椅子,我不想再坐了。”

    三日后,寅时。

    天还未亮,但通往天宫的登天云阶已然显现。

    这一万三千级的汉白玉阶梯,从天眼新城地界一路向上,直插九霄云外。平日里云雾缭绕,寻常逍遥客不可见,今日却因圣旨召唤,显露真容。

    杨十三郎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色麻衣,那是戴芙蓉秋荷和馨兰她们几个,连夜为他赶制的。衣料虽普通,却绣着暗纹,那是天蚕吐丝,水火不侵。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乘车辇,只是独自一人,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咚。

    脚步声很轻,却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头。

    几位夫人,朱玉、焦尾氏、欧冶子等人都跪在阶下送行。他们不知道大人这一去,是福是祸。

    只有金罗大仙在给支起来的大铁锅添柴火,药味冲天……

    云阶陡峭,每上一级,空气中的重力便增加一分。

    杨十三感觉自己被完全压制,他现在比普通的逍遥客还脆弱,看来玉帝已经知道他的内心想法了,故意刁难了……

    走到三千级时,杨十三郎开始喘气。那不是累,是天庭在排斥他。这台阶不只是路,更是一座巨大的法阵,专门用来镇压那些心不诚、意不坚的逆行者。

    走到六千级时,他的靴底开始渗血。

    那不是被台阶磨破的,而是体内的旧伤在作祟。当年断水刀反噬留下的暗疾,在浓郁的仙灵气压迫下,如火山般爆发。

    鲜红的血珠滴落在洁白的玉石上,格外刺眼。

    走到九千级时,他已经走不动了。

    膝盖在打颤,每一步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用法力护体。他就是要以这副血肉之躯,去丈量这天与地的距离。

    “官人!”

    七公主焦急的声音从阶顶传来。她穿着华丽的霓裳,站在云端,看着他一步步艰难攀爬。

    她想要冲下来扶他,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这是天规,除了受召者,任何人不得踏足云阶。

    杨十三郎抬起头,看向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咳出了一口血。

    他没有停下,继续向上爬。

    七公主看着那一道蜿蜒在洁白阶梯上的血痕,眼泪夺眶而出。

    那是她的夫君,也是天庭的功臣。如今却像个叫花子一样,爬着去见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

    “十三郎,别爬了,回来好不好?”她在心里呐喊,却发不出声音。

    杨十三郎终于爬到了一万两千级。

    最后一百级,是最难的。那里的仙气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手在往下拽他。

    他每走一步,靴底的血迹便深一分。

    终于,他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他站在了凌霄殿的门前。

    回首望去,那是一条由血铺成的长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衣摆,又看了看云层下渺小的凡间。

    他伸出手,想要整理一下凌乱的发髻,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不能整理。

    这身血衣,就是他给玉帝最好的见面礼。

    “公主殿下,”他转过身,对着云端的七公主,露出了一个苍白却坚定的笑容,“帮我看着家。”

    杨十三郎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凌霄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