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醒了
林初那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亮透。
她租住的房子在首尔郊区,一间半地下,月租三十万韩元。窗沿与路面齐平,偶尔有行人经过,只能看见半截小腿。她躺了会儿,听着上面传来的脚步声,一双,两双,第三双跑过去,是个孩子。
六点十七分。
她已经很多年不看手机上的时间了。这间屋子里没有钟,天亮是六点,天黑是七点,冬天日短,夏天日长,就这么过着。
她起来烧水,站在灶台前等水开。炉子老了,蓝色火苗舔着壶底,发出轻微的呼呼声。窗玻璃上凝着一层雾气,她用手指划开一道缝,看见外面的人行道上有学生骑车经过,书包带子在风里飘。
手机在卧室响了一声。
她没动。
水开了。她泡了一杯速溶咖啡,捧在手里慢慢喝。咖啡是便利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喝惯了也没什么不好。
喝完咖啡她才去拿手机。
姜载元的消息。
“合同已经法务确认过,您随时可以来公司签约。另,今天下午两点有练习生基础考核,如果您方便,可以来看看。”
她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往下翻,还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初那,听说你回这个圈子了。有空见一面吗?——金在中。”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金在中。
十七年了。她认识他的时候是2009年,东方神起刚解体,他正陷在漫长的官司里,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时候她二十岁,他二十三,两个人在SbS的休息室走廊里擦肩而过,他停下来,看着她。
“你是林初那?”
她点头。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眉眼却弯着,像疲惫里挤出的一点真心。
“我听过你的歌。”他说,“唱得很好。”
后来他们加了联系方式,偶尔发消息。再后来她隐退了,再也没有联系过。
七年了。
她没回,把手机放下。
下午两点,林初那站在NoVA公司门口。
她还是那件羽绒服,但换了条干净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门口的电子锁换了密码,她进不去,就站在外面等。
等了五分钟,电梯门打开,出来的是昨天那个问她“还会回来吗”的小女孩。
女孩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过来,差点绊倒。
“前辈!”她站稳,喘着气,“您来了!”
林初那点点头:“门禁密码。”
“啊,是0102!”女孩说完又补充,“代表nim说今天会给您录指纹的!”
林初那按了密码,门锁咔哒一声开了。她走进去,女孩跟在旁边,亦步亦趋。
“你叫什么?”
女孩眼睛亮了:“我叫李夏天!夏天的夏天!今年十五岁,练习八个月了!”
八个月。林初那想,真新。
“昨天那个呢?”
李夏天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前辈问崔时勋前辈?他在练习室,今天考核他第一个。”
“他练习三年了,怎么还是练习生?”
李夏天抿了抿嘴,压低声音:“他……他其实有机会出道的,去年有个男团企划,他进了最终名单。但他跟公司谈条件,要求更长的准备期,想以solo身份出道。公司不同意,他就没签。”
林初那没说话。
“其实他很厉害的。”李夏天小声说,“跳舞很厉害,写歌也厉害。就是……就是脾气不太好。”
她们走到练习室门口。门开着,里面已经站了二十几个人,崔时勋靠在镜墙边,垂着眼睛看手机。
姜载元站在人群中央,正在跟几个工作人员说话。看见林初那,他点了下头,走过来。
“来了。”
“嗯。”
“金代表那边……”他压低声音,“有人联系您了吗?”
林初那看他一眼。
姜载元没多问,只是说:“您自己决定就好。今天先看看孩子们的水平吧,结束后我们再聊合同的事。”
考核开始了。
第一个就是崔时勋。
他放的音乐是自己写的,一段偏R&b的慢节奏,开头是钢琴,然后鼓点进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是踩着云朵在走,但每一个落点都卡在拍子上,精准得像尺子量过。
林初那靠在门边看着。
这孩子确实有天赋。不是那种苦练出来的技术,是骨子里的节奏感,身体对音乐的本能反应。这种人她见过,很少,每一个后来都成了大明星。
但他有个问题。
太紧了。
他的动作很准,准得没有余地。每一个角度都计算过,每一个停顿都精确到毫秒。这样的表演可以拿满分,但打动不了人。
音乐停了。崔时勋收住最后一个动作,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回镜墙边靠下。
姜载元看向林初那。
林初那没说话。
下一个是李夏天。
小女孩紧张得脸都白了,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差点忘了进拍。但她跳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用力到极致,跳完的时候额头全是汗,站在那里喘气,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林初那。
林初那冲她点了点头。
李夏天差点蹦起来。
考核持续了两个小时。二十几个人跳完,有几个唱了歌,还有两个表演了自作曲。林初那从头看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结束后,练习生们散开,三三两两地走了。李夏天想凑过来说话,被同伴拉走了。
崔时勋最后一个走。他经过林初那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但没有转头看她,只是站着。
“前辈。”他说。
林初那等着。
“……昨天的事,对不起。”
他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初那没接这句,只是说:“你那个ending,手臂再打开五公分,会更好看。”
崔时勋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林初那已经转身走了。
姜载元的办公室在七楼,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书架上堆满了文件。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日程和数字,大部分被划掉了。
林初那在椅子上坐下。姜载元从抽屉里拿出合同,推到她面前。
“您看一下,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可以提。”
林初那拿起合同,一页一页翻着。条款很清晰,薪酬比她想象的高,每周工作时间的限制也比她想象的宽松。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签字栏下面已经盖好了公司的章。
“您不问问我为什么回来?”她放下合同。
姜载元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您回来的理由,跟我请您来的理由,应该是两回事。”
林初那没说话。
“我需要一个人镇住那些孩子。”姜载元说,“他们不缺天赋,不缺努力,缺的是有人告诉他们,这条路到底该怎么走。我自己没走过,我没资格说。但您走过。”
他顿了顿。
“至于您为什么回来,那是您自己的事。”
林初那看着窗外。七楼的视野比一楼开阔,能看见远处江南区的楼群,灰蒙蒙一片,最高的那栋是Sm的新大楼。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那栋楼的天台上吹风,那时候Sm还在清潭洞老楼,天台很小,站三个人就满了。权宝儿从日本回来,站在她旁边抽烟,烟灰被风吹散,落进夜色里。
“你以后想去哪儿?”权宝儿问她。
她那时候二十岁,刚出道一年,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说。
权宝儿笑了一下,把烟掐灭:“那就走着看。”
林初那收回目光。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姜载元接过合同,看了一眼,收进抽屉里。
“明天开始?”
“下周。”
姜载元点头:“好。”
林初那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金在中……”她没回头,“他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姜载元沉默了一下。
“热搜。”他说,“昨天的帖子,虽然照片很糊,但圈里人都认得出来。他托人问到我这里,说想联系您。”
林初那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半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晚上九点,林初那回到半地下。
她开了灯,站在门口没有动。屋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咔哒声。她看着那张单人床,看着窗台上摆着的那盆快死的绿萝,看着墙上贴着的旧海报——已经卷边了,是2013年她最后一场演唱会的纪念海报,那时候她还是“国民初恋”。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那条没回的短信。
“初那,听说你回这个圈子了。有空见一面吗?——金在中。”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只发出去一个词。
“好。”
对方回得很快。
“明天下午三点,狎鸥亭那家咖啡厅,你知道的。”
她知道。
那家咖啡厅在狎鸥亭一条小巷子里,门脸很小,但咖啡很好。以前她常去,坐在最里面的角落,没人认得出她。金在中偶尔也会去,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带着笔记本写歌。
她回了一个字:“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林初薇。
“姐!!听说你今天去NoVA了!!!怎么样怎么样??”
林初那没回。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烧水。
水开了。她泡了一杯咖啡,捧在手里,在床边坐下。
窗外的路面已经黑了,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声闷闷的。她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三十一岁,素颜,羽绒服还没脱,在灯下显得疲惫而安静。
她想起今天崔时勋说的那句“对不起”。
想起李夏天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姜载元说的“您回来的理由,跟请您来的理由,是两回事”。
想起金在中的短信。
她慢慢喝完那杯咖啡,站起来,走到墙边。
那张2013年的演唱会海报,卷边的角落已经发黄了。海报上的她穿着白裙子,站在舞台中央,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整个人像在发光。
她伸出手,把卷边的那一角轻轻抚平。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林初那站在狎鸥亭那条巷子口。
她没有穿羽绒服。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大衣,是很多年前的旧衣服,但料子好,保存得也好,穿在身上依然挺括。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脸上化了一点淡妆——很久没化了,手有些生,但镜子里的那张脸,终于有点像从前的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居民楼,一楼开着几家小店。她往里走,在第三个岔口右转,看见了那家咖啡厅。
门还是那扇木门,玻璃擦得很亮。她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人不多,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靠窗的那张桌子上。
那里坐着一个人。
黑色毛衣,黑色外套,瘦削的肩膀微微弓着,手边放着一杯美式。他听见风铃声,抬起头。
金在中。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影。他比七年前瘦了一点,眉眼间多了些沉淀的东西,但笑起来的样子没有变——眉眼弯着,像疲惫里挤出的一点真心。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初那站在门口,也没有动。
风铃在他们身后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