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出门
林初那在公司走廊里遇见崔时勋的时候,是周二上午。
他靠在楼梯间的门框上,手里没拿烟,只是站着,看着窗外。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前辈。”
林初那停下。
“有事?”
崔时勋沉默了一下。
“昨天李夏天妈妈来的时候,”他说,“我在。”
林初那没说话。
“您说的话,”他顿了顿,“我听见了。”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您说您逃过。”崔时勋看着她,“七年。”
林初那等着。
“那您为什么回来?”
这个问题在空气里悬了一会儿。
林初那看着他。二十一岁,眉眼锋利,眼底那层灰还没散,但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透出来。
“因为有人问我,”她说,“还会回来吗。”
崔时勋愣了一下。
“就因为这个?”
林初那没有回答。
她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你写的那个曲子,”她说,没有回头,“那段副歌,可以再改一版。”
崔时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怎么改?”
“少一点。”她说,“留白的地方,让它空着。”
那天下午,林初那在练习室待了很久。
她坐在角落里,看那些孩子跳舞。李夏天跳得比上周顺了,ending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短发女孩编的那支舞改了第二版,副歌只剩下一个动作,反而比之前好看。还有几个她从没注意过的孩子,在角落里一遍一遍抠动作,汗水把衣服浸透了也不停。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她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大,也是在这个季节,也是在这样的阳光底下,一遍一遍地跳。跳完坐在地上喘气,膝盖疼得直抽抽,但心里是满的。
后来红了,赶不完的通告,睡不够的觉,站在舞台上底下全是尖叫声,她却听不见。只想快点结束,回去睡觉。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她不知道。
只知道有一天,经纪人递过来一份续约合同,她看着上面的数字,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累到不想再站在舞台上,累到不想再听那些尖叫,累到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她就躲了。
躲了七年。
七年里她做过很多事。便利店收银,咖啡店打工,给网店当模特,甚至去餐厅端过盘子。每一份工作都做不长,不是人家不要她,是她自己待不住。
不知道为什么待不住。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前辈。”
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抬起头,是姜载元。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色比前几天更难看了。
林初那站起来,走到门口。
“怎么了?”
姜载元把文件袋递给她。
“法院的。”他说。
林初那接过来,抽出里面的文件看了一眼。
破产申请。
时间定在下个月十五号。
她把文件装回去,递还给他。
姜载元接过,看着她。
“您还不走?”
林初那没说话。
“只剩三周了。”姜载元说,“这些孩子,下周开始就会陆续有人离开。您留下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林初那靠着门框,看着练习室里那些还在跳的身影。
李夏天正好跳完一个ending,转过头来,冲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那个小孩,”她说,“她妈妈那天来过之后,再没来过公司。”
姜载元愣了一下。
“没来闹了?”
“没来。”林初那说,“她留下来了。”
姜载元看着她,目光复杂。
“林初那xi。”
“嗯。”
“您知道那些孩子为什么愿意留下来吗?”
林初那没回答。
“因为您在。”姜载元说,“您每天来,站在这里看他们,偶尔说一句话。他们就觉得自己还有希望。”
他顿了顿。
“但您也是人。您不可能一直给他们希望。”
林初那转过头,看着他。
“那就不给。”她说,“让他们自己找。”
姜载元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四晚上,林初那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笑。
“初那啊。”
她愣了一下。
“谁?”
“李秀满都不记得了?”
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李秀满老师。”
那头笑了一声,很轻。
“听说你回来了。”
林初那没说话。
“什么时候有空,来公司坐坐。”他说,“很久没见了。”
她沉默了一下。
“好。”
电话挂断。她站在半地下的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李秀满。
Sm的创始人。十七年前签下她的人。看着她从练习生变成国民初恋的人。也是她隐退那天,唯一一个没有劝她留下的人。
那天他坐在办公室里,听她说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他点点头。
“那就去吧。”
没有任何挽留,没有任何条件。就那样放她走了。
七年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久久没有动。
周五下午,林初那去了Sm。
新大楼在江南区最繁华的地段,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刺眼。她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年轻面孔,很多都是生面孔,也有几张隐约记得的——大概是当年见过的练习生,现在出道了。
她走进去,前台的小姑娘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
“林……林初那前辈?”
“李秀满老师约的。”
小姑娘点头,手忙脚乱地打电话。
电梯上了十七楼。走廊尽头,一扇深色的木门开着。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头发花白了,比七年前老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锐利,通透。
李秀满抬起头,看见她,笑了一下。
“进来。”
她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她看着那张脸,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她才十五岁,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长大了。”李秀满说。
林初那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平静。
“为什么回来?”
林初那想了想。
“想跳舞。”
李秀满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眼底却有一点光。
“还是这样。”
她不知道他说的“这样”是什么意思。
“NoVA那家公司,”李秀满说,“快倒了。”
“我知道。”
“那些孩子,”他说,“你教不了几天了。”
林初那没说话。
李秀满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说,”他慢慢开口,“Sm可以签那些孩子,你愿不愿意回来?”
林初那愣了一下。
李秀满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不是现在。”他说,“等你那边结束了,随时可以回来。以任何身份。”
林初那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爬上她的手腕。
“为什么?”她问。
李秀满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十七岁的时候,”他说,“我就知道你会走。”
他顿了顿。
“也知道你会回来。”
林初那从Sm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因为你十七岁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走。也知道你会回来。”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确定。
但那一瞬间,她想起十七岁的自己。穿着旧运动服,扎着马尾,站在练习室的镜子前面,一遍一遍地跳那支舞。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怕,就觉得跳舞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
那种感觉,她好像很久没有过了。
但又不是完全忘了。
她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金在中发了一条消息。
“在吗?”
对方回得很快。
“在。”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
“你今天有空吗?”
半分钟,对方回了。
“有。老地方?”
她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
“好。”
狎鸥亭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她走到那家咖啡厅门口,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他坐在老位置,靠窗,面前放着一杯美式。阳光已经落了,窗外只剩一点灰蓝色的天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他抬起头,看见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还是那样,眉眼弯弯的,像疲惫里挤出的一点真心。
林初那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了?”他问。
她看着他,想了很久。
“我今天去Sm了。”
金在中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只是看着她,等着。
“李秀满老师,”她说,“让我回去。”
金在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他问了一句话。
“你想回去吗?”
林初那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落下去,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桌面上。
“我不知道。”她说。
金在中看着她。
“当年你走的时候,”他说,“也没有人理解。”
林初那没说话。
“但你还是走了。”
他顿了顿。
“现在你想回来,也不需要任何人理解。”
林初那看着他,很久。
“你一直这样吗?”
金在中愣了一下。
“什么?”
“总是说这种话。”
金在中笑了一下,没回答。
咖啡凉了。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那只猫又出现了,在路灯底下伸懒腰,然后慢慢走远。
“在中啊。”林初那忽然开口。
金在中抬起头。
她看着窗外那只猫消失的方向,声音很轻。
“谢谢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初那。”
她转过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什么。
“不管你去哪,”他说,“我都在这儿。”
林初那愣了一下。
那句话落在空气里,轻轻的,却像一块石头,沉进很深很深的水底。
她没有回答。
只是点了点头。
从咖啡厅出来,已经九点多了。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路灯亮着。林初那走在前,金在中走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巷子口到了。
她停下来,转过身。
他也停下来。
“回去吧。”她说。
金在中点点头。
“路上小心。”
她转身要走,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初那。”
她停住。
“那个发卡,”他说,“你戴着挺好看的。”
林初那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头发。
她今天出门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就把李夏天给的那个旧发卡别在了头发上。
她回过头,金在中已经转身走了。
背影在路灯底下拉得很长,越来越远。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起她的发丝。那个旧发卡在路灯底下闪着微光。
她抬手摸了摸它。
然后转身,走向地铁站。
那天晚上,林初那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十七岁,穿着旧运动服站在练习室的镜子前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她在跳那支舞,一遍一遍地跳,跳到大汗淋漓,跳到膝盖发软,还是停不下来。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光。
她看着那个自己,想问一句话。
但还没问出口,梦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沿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床头放着那个旧发卡。
她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别在头发上。
站起来,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