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月十六

    一月十六日,首尔晴。

    林初那站在半地下的镜子前面,看着里面的自己。

    她穿了一件很久没穿过的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丝巾,外面套着那件黑色大衣。头发披着,那个旧发卡别在耳后,露出一小截褪色的花。

    她看了很久。

    上一次这样打扮,是七年前。那时候她要出席一个颁奖礼,造型师给她挑了这件白衬衫,说是“简约高级”。后来她隐退了,这件衬衫就压在柜子最底下,再也没拿出来过。

    今天她把它翻出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会翻出来。就是早上打开柜门的时候,一眼看见了它。

    她对着镜子,把领口理了理,把丝巾系紧了一点。

    然后她推开门,走出去。

    巷子口停着一辆车。

    不是金在中的黑色那辆,是一辆银灰色的轿车。韩善珠靠在车门边,穿着一件米色大衣,头发挽起来,露出干净的额头。

    看见林初那出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笑了。

    “好看。”

    林初那走过去。

    “你也是。”

    韩善珠拉开车门。

    “上车吧,今天得早点到。”

    车驶出巷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窗外是熟悉的街景——便利店,咖啡厅,地铁站,人群匆匆走过。林初那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面孔。

    “紧张吗?”韩善珠问。

    林初那想了想。

    “没有。”

    韩善珠笑了一下。

    “也是。你什么没见过。”

    她顿了顿。

    “但那些孩子肯定紧张。”

    林初那想起李夏天昨天发来的消息,满屏的感叹号和“前辈明天见”。想起崔时勋说的“曲子改到第八版了”。

    “他们会没事的。”她说。

    韩善珠点点头。

    车开过汉江大桥。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林初那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那天海边的月光。

    “善珠前辈。”

    “嗯?”

    “你当年隐退的时候,”林初那问,“想过会回来吗?”

    韩善珠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她说,“那时候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再碰这个圈子了。”

    林初那看着她。

    “那现在呢?”

    韩善珠笑了一下。

    “现在觉得,”她说,“有些事,逃不掉的。”

    她转过头,看着林初那。

    “你也是。”

    车停在Sm大楼门口。

    那栋玻璃幕墙的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林初那推开车门走下去,一眼就看见了李夏天。

    她站在台阶上,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粉色羽绒服,头发扎得高高的,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见林初那,她立刻跑过来。

    “前辈!”

    她跑得太急,差点绊倒。林初那伸手扶住她。

    “慢点。”

    李夏天站稳了,喘着气,眼睛亮亮的。

    “前辈今天好漂亮!”

    林初那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额前跑乱的碎发理了理。

    崔时勋站在不远处,穿着黑色卫衣和牛仔裤,看着简单,但衣服是新的,鞋子也是新的。他走过来,冲林初那点了点头。

    “前辈。”

    林初那看着他。

    “曲子带了?”

    他拍了拍口袋。

    “带了。”

    其他孩子也陆续到了。十几个人站在Sm门口,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林初那,拿出手机拍照。她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门开了。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走出来,微笑着鞠躬。

    “林初那xi,韩善珠xi,各位练习生,请跟我来。”

    他们走进去。

    大厅很宽敞,挑高的天花板,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墙上挂着Sm艺人的巨幅照片。李夏天边走边看,嘴巴张得老大。

    “哇……这个是……那个是……”

    崔时勋走在她旁边,表情很平静,但眼睛也在看那些照片。

    电梯上了十二楼。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名牌——制作室,录音室,练习室A,练习室b。

    领路的女人在一扇门前停下。

    “就是这里。”

    她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练习室,比NoVA那个大两倍。一整面墙的镜子,落地窗,专业的音响设备,木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

    几个穿着Sm工作服的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最前面站着的是金敏俊,他旁边是那两个拿笔记本的年轻人。

    金敏俊看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

    “来了。”

    林初那走进去。

    “金敏俊pd。”

    金敏俊看着她。

    “林初那xi。”他说,“李秀满会长在等您。这里交给我和韩善珠xi就行。”

    林初那愣了一下。

    她看向韩善珠。

    韩善珠点点头。

    “去吧。这儿有我。”

    林初那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那些孩子。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

    李夏天站在那里,眼睛里有一点紧张,也有一点期待。崔时勋靠在镜墙边,表情平静,但手指微微攥着。

    她看着他们。

    “好好跳。”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十七楼。

    走廊尽头,那扇深色的木门开着。

    林初那走过去,站在门口。

    李秀满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两杯茶。看见她,他笑了一下。

    “进来。”

    她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那些孩子呢?”他问。

    “在楼下。”

    他点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

    林初那没有动那杯茶。她只是看着他。

    “您叫我来,什么事?”

    李秀满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那份合同,”他说,“想好了吗?”

    林初那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那些合影里的人,都静静地看着他们。

    “还没有?”李秀满问。

    林初那摇摇头。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初那。”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你吗?”

    林初那等着。

    “因为你十七岁的时候,”他说,“我就知道你会走。”

    他顿了顿。

    “也知道你会回来。”

    窗外阳光很好,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他说,“最重要的是,你回来的时候,和走的时候一样。”

    林初那看着他。

    “什么一样?”

    “眼睛里还有光。”他说。

    林初那愣住了。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这个圈子里,很多人进来的时候有光,后来就没了。你不是。你走了七年,回来的时候,光还在。”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所以我等你。”

    林初那没有说话。

    很久,她开口了。

    “李秀满老师。”

    他看着她。

    “如果我说,”她说,“我想跳舞,但不想当艺人——您还等我吗?”

    李秀满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淡,眼底却有一点光。

    “你还是这样。”他说。

    林初那不知道他说的“这样”是什么意思。

    “你想以什么身份回来,”他说,“你自己定。”

    他顿了顿。

    “老师,制作人,培训理事,艺人——都可以。”

    林初那看着他。

    “为什么?”

    李秀满想了想。

    “因为是你。”他说。

    从十七楼下来,林初那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十二楼到了。

    门打开,她走出去,往那个练习室走。

    走到门口,她听见里面传来音乐声。

    是崔时勋那首曲子。第八版。副歌那段留白又长了一点,钢琴单音一下一下的,像呼吸,像心跳。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崔时勋正在跳。

    那些孩子围坐成一圈,看着他跳。金敏俊站在镜子旁边,表情专注。韩善珠靠在窗边,嘴角带着笑。

    跳完,练习室里响起掌声。

    金敏俊说了什么,崔时勋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下一个是李夏天。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音乐响起来。

    林初那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镜子里一遍一遍地跳动。动作比以前顺了,比以前稳了,比以前更有力量了。

    但最重要的是,她跳的时候,眼睛里一直有光。

    跳完,她站在那里喘气,眼睛亮亮地看着金敏俊。

    金敏俊点了点头。

    李夏天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两道缝。

    林初那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考核结束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

    孩子们一个一个从练习室里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也带着兴奋。李夏天跑过来,一把抱住林初那。

    “前辈!我过了!金pd说我过了!”

    林初那拍了拍她的背。

    “我知道。”

    崔时勋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前辈。”

    林初那看着他。

    “曲子,”他说,“金pd要了。”

    林初那点点头。

    他站在那里,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谢谢。”

    林初那看着他。

    二十一岁,眼睛里的灰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安静的光。

    “是你自己写的。”她说。

    他愣了一下。

    “是你自己跳的。”她说,“谢你自己。”

    崔时勋站在那里,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年轻,眉眼舒展着,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从Sm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孩子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有的要回家,有的约好去庆祝。李夏天走的时候,又跑过来抱了林初那一下。

    “前辈明天见!”

    林初那点点头。

    “明天见。”

    人都走了。林初那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一辆黑色的车慢慢驶过来,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金在中的脸。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上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里很暖。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累吗?”

    “有一点。”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开着车。

    车驶过江南区繁华的街道,霓虹灯一闪一闪的,人群来来往往。然后拐进安静的居民区,路越来越窄,灯光越来越暗。

    最后停在她住的那条巷子口。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到了?”

    他点点头。

    她推开车门,站在车外。

    他也下来了,走到她身边。

    月光落在雪地上,泛着微微的光。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

    “在中啊。”

    “嗯?”

    “我今天,”她说,“跟李秀满老师说了一句话。”

    他等着。

    “我说,我想跳舞,但不想当艺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说可以。”她说,“什么身份都可以。”

    他点点头。

    “那你选了什么?”

    林初那想了想。

    “还没选。”

    他看着她。

    “慢慢选。”

    月光底下,他的眉眼很柔和。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

    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今天,”她说,“那些孩子都过了。”

    他点点头。

    “我知道。”

    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一下。

    “因为你教出来的。”

    林初那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他的手。

    很久,她忽然开口。

    “在中啊。”

    “嗯。”

    “你吃饭了吗?”

    他愣了一下。

    “没。”

    她看着他。

    “那一起吃?”

    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眉眼弯弯的。

    “好。”

    巷子口那家便利店还开着门。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落在雪地上。

    他们走进去,买了两个三角饭团,两杯热咖啡,坐在窗边的高脚椅上。

    店里没有别人,只有收音机在放歌,是一首很老的抒情曲。窗外的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闷闷的。

    林初那咬了一口饭团,是金枪鱼馅的。

    “好吃吗?”他问。

    她点点头。

    他也咬了一口,是泡菜馅的。

    他们就这样坐着,吃着便利店的饭团,喝着便利店的咖啡,听着收音机里的老歌。

    窗外的月光落在雪地上,泛着微微的光。

    “初那。”他忽然开口。

    她转过头。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以后,”他说,“每天都这样,好不好?”

    林初那愣了一下。

    “什么?”

    “吃饭。”他说,“一起。”

    她看着他。

    很久,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眉眼弯弯的。

    “好。”

    那天晚上,金在中送她到门口。

    她站在半地下的门前,转过身,看着他。

    “进去吧。”他说,“太晚了。”

    她点点头。

    “晚安。”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看着他。

    月光底下,他的眉眼很柔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SbS的走廊里,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那时候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底全是疲惫,却还是冲她点了点头。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等自己十七年。

    “在中啊。”她说。

    “嗯?”

    她看着他。

    “明天,”她说,“也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她推开门,走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他在外面说了一句话。

    “初那。”

    她隔着门,应了一声。

    “嗯?”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声音传进来,闷闷的,却很清晰。

    “谢谢你回来。”

    林初那站在门后,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一小块的亮。

    她伸出手,摸了摸门板。

    冰凉冰凉的。

    但她知道,他还在外面站着。

    那天晚上,林初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投进来一点点光。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发卡。

    李夏天给的。旧旧的,塑料都磨白了。

    她举着它,在微光里看着背面那行字。

    “夏天加油。”

    她忽然笑了。

    然后她把发卡别在头发上,闭上眼睛。

    梦里又是那片海。

    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她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光随着波浪晃动。

    身边站着一个人。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他今天说的话。

    “以后,每天都这样,好不好?”

    她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