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武庙定计,旧皇将醒

    朝歌城外三百里,林镜停下了。

    他没回头看王城。

    该看的,昨夜已经看够了。

    摘星楼那一声怒喝,还有那股从梦里漏出来的凶意,都说明一件事——帝辛体内那道旧影,已经压不住了。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直接动手。

    朝歌是人皇都城。

    王宫里那层人道气运,不是摆着好看的。

    谁敢在里面硬施神通,谁就得先挨人族气运一巴掌。

    林镜能潜进去踩点,不代表他能在里头随便动帝辛。

    真要那么干,帝辛还没醒,他自己先得被整座朝歌盯上。

    这事想做成,得借另一股力。

    人道自己的力。

    林镜抬起头,看向西南。

    下一瞬,身形一晃,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半日后。

    一座古庙立在群山之间。

    庙不大,门也不高,外头甚至连像样的牌匾都没有。

    可林镜刚一落下,脚下山路就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地动。

    是人道香火在认人。

    这地方,不是凡间祭祀用的寻常庙宇。

    是武庙。

    也是三皇五帝在人道之中留的一处落脚地。

    封神大劫压下来后,天机乱得厉害,三皇五帝虽还能受人族香火、镇人道根基,却也被规矩死死箍着,不能轻易下场。

    尤其是如今帝辛还坐着人王之位,朝歌气运未塌。

    他们这些已经退位的人皇圣皇,看得见,管得着一半,却不能直接伸手改人间帝王的命。

    这规矩,林镜明白。

    所以他这次来,不是求他们出手镇压谁。

    是求他们帮自己把门推开一条缝。

    林镜走到庙门前,没急着进去,只抬手行了一礼。

    “林镜,求见三皇五帝。”

    声音不高。

    可话刚落,庙门上的灰尘便自己散开了。

    吱呀一声。

    门开了。

    门后不是寻常庭院。

    是一片极安静的殿宇。

    青砖、古柱、长明灯。

    空气里没有灵气翻涌,只有很重的人道香火味。

    不呛,也不杂。

    像沉了很多年的老酒,一口下去,直落心口。

    林镜迈步进去。

    刚进大殿,前方那几盏长明灯便同时亮了一层。

    紧接着,数道身影在殿中缓缓显出。

    有人着帝袍,有人披麻衣,有人背手而立,有人只是安安静静坐着。

    可不管谁站在那里,身上那股气都很重。

    不是圣威。

    是人。

    是从尸山血海、部族征伐、百草尝毒、定礼制、开王道里一步步踩出来的人道气。

    林镜看见最前方那道身影时,眼神也凝了一下。

    伏羲。

    在他身旁,是神农、轩辕。

    后头还有少昊、颛顼、帝喾、尧、舜几位人皇帝王的气机。

    三皇五帝,几乎都在。

    这阵势,不小。

    显然,他们也知道林镜为何而来。

    伏羲先开了口。

    “你既来了,说明朝歌那边,比我们想的还快。”

    林镜点头。

    “比预料中更急。”

    轩辕站在一旁,语气一向直。

    “先说结果。”

    “帝辛现在,到底还有几分人皇样子?”

    林镜没绕弯。

    “表面还是帝辛。”

    “骨子里那缕旧影,已经开始醒了。”

    “昨夜摘星楼中,我顺着地脉探了一次,只碰到一点边角,就被反震回来。”

    “不是他如今修为高,是帝俊的旧性,已经在梦里先醒了手。”

    大殿里静了一下。

    少昊皱眉。

    “这么快?”

    “比快更麻烦。”

    林镜看向伏羲。

    “他醒的不是全部,只是一点边角。”

    “可这种东西,一旦先从梦里漏出来,就说明劫气已经压到神魂最深处了。”

    “再拖几夜,要么他自己醒,要么被人推着醒。”

    神农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慢慢开口。

    “你来,不只是报信。”

    “你是想借我们手里的东西,帮他稳住这一世的人身。”

    林镜应了一声。

    “对。”

    “但在说我的打算前,我想先问一件事。”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殿中几人。

    “女娲宫题诗的事,诸位应该已经知道了。”

    轩辕脸色当场沉了。

    “那是自然。”

    帝喾更是冷笑了一声。

    “人王去女娲宫进香,回来就题了那几行东西,外头都说是他昏聩起色心。”

    “可人族帝王再糊涂,也不至于糊涂成这样。”

    “他若真是个纯粹酒色之徒,也坐不稳今日的大商王座。”

    林镜点头。

    “我也是这么看。”

    “所以我想知道,诸位怎么看。”

    这一次,说话的是伏羲。

    他声音不重,可一开口,殿里所有杂气都静了。

    “怎么看?”

    “很简单。”

    “不是帝辛自己要写。”

    “是有人要借他的手写。”

    林镜眼神一沉。

    “天道?”

    伏羲看着殿外那一点天光,过了两息,才淡淡吐出两个字。

    “劫气。”

    “可劫气背后站的是谁,你心里清楚。”

    一句话,大殿里气氛彻底冷了。

    轩辕一掌拍在身边案上。

    案几没碎,可上头那盏灯晃了三晃。

    “拿人族帝王去撞圣人脸面,逼圣人入局,逼人族入劫。”

    “这手段,真够脏。”

    尧也沉声道:“大劫要开,洪荒要乱,这我等不是不知。”

    “可再怎么开劫,也不该拿人王当绳头,往外拖。”

    舜冷冷接了一句。

    “他不是一人之君,是整个人族气运眼下压着的那根梁。”

    “梁若是让人拿来点火,后头烧的就不只是朝歌了。”

    林镜没接话。

    因为这些话,他自己说是一回事。

    从三皇五帝嘴里出来,就是另一回事。

    这等于人道正统亲口认了。

    帝辛题诗羞辱女娲,不只是一个昏君失德的表象。

    背后,是天道借劫气推人犯错。

    而且推的,还是人族这一代的王。

    神农叹了口气。

    “所以你该明白,我们为什么不痛快。”

    “这不是某一朝某一代的事。”

    “这是拿整个人族往局里填。”

    林镜抬眼。

    “既然如此,诸位可愿帮我?”

    殿内没谁立刻答应。

    不是不想。

    是这事碰的地方太要命。

    伏羲看着林镜,缓声道:“帮,可以谈。”

    “但你也该知道边界。”

    “我等如今住在武庙,受人族香火,却也被人族气运反过来束着。”

    “朝歌那边,人王未废,王运未断,我等若真身下场,别说帮帝辛,先乱的人族气运就是我等自己。”

    林镜点头。

    “我明白。”

    “所以我不是来求诸位出武庙进朝歌。”

    “我只要一件东西。”

    轩辕眉头一扬。

    “什么?”

    “人道正统的一口气。”

    林镜直视几人,语速不快。

    “帝辛身上现在有三样东西在打架。”

    “第一,是他这一世的人王命。”

    “第二,是帝俊沉在轮回里的旧识。”

    “第三,是外面一层一层往里压的劫气。”

    “我若现在硬闯王宫,把帝俊记忆强行掀开,醒过来的未必是我想要的那个帝俊。”

    “有可能先醒的是妖皇的凶性。”

    “可若有一口人道正统在旁边替他压住身,托住神,那就不一样了。”

    殿中几人都在听。

    林镜继续往下说。

    “我不要诸位替他做决定。”

    “也不要诸位改朝歌局势。”

    “我要的,只是一道能让帝辛在醒来那一刻,先稳住人身、认清自己、分清这一世和前世的引子。”

    轩辕听完,眯了眯眼。

    “你是想让他自己醒。”

    “不是。”

    林镜摇头。

    “是让他自己选。”

    “醒来以后,是要继续做这一世的人王帝辛,还是把前世的帝俊旧识拢回来,拿来补自己的眼。”

    “这一步,必须他自己来。”

    “别人替不了。”

    殿中再次沉默。

    这次沉默,比刚才长。

    因为林镜把最难听的话也说透了。

    帝俊记忆一旦醒,不等于帝俊回来。

    更不等于帝辛会彻底变成帝俊。

    这中间差一点,朝歌就得翻天。

    可若不醒,帝辛迟早还是会被劫气推着走。

    左右都险。

    少昊看向伏羲。

    “天皇,你怎么看?”

    伏羲没急着答,而是先看向林镜。

    “你为何这么执着要唤醒他?”

    这问题问得直。

    林镜也答得直。

    “因为他不是一颗棋子。”

    “别人把他当绳头,我不认。”

    “而且朝歌这一局,若一直让帝辛昏着走,后面只会一错接一错。”

    “真等他彻底按着天道和劫气铺好的路走下去,人族气运会受多大损,诸位比我更清楚。”

    轩辕听到这儿,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高兴。

    是那种火压久了,终于听见一句顺耳话的笑。

    “这话算句人话。”

    “人王再怎么错,也该自己睁着眼去错。”

    “不是让人按着脑袋往坑里栽。”

    尧和舜都点了点头。

    神农看向伏羲。

    “可以给他。”

    “不给,朝歌那边只会更烂。”

    “给了,至少还有一线主动。”

    伏羲沉吟片刻,终于抬手。

    “好。”

    这一声落下,整座武庙都轻轻震了一下。

    下一瞬,殿中八盏长明灯同时亮起。

    人道香火从四面八方聚来,不是往外冲,而是往殿中最深处压。

    那画面不炫。

    可很重。

    像一条看不见的大河,在一寸寸往这里汇。

    林镜站在原地,没动。

    因为这会儿不能乱动。

    这不是灵气,也不是功德。

    是人道这么多年压下来的正统香火。

    碰错一点,味都变。

    伏羲抬手一引。

    一缕极淡的金红之气自灯火中飞出。

    紧跟着,神农指尖一点,又有一道沉厚青气缠了上去。

    轩辕没废话,直接并指一划,把一抹带着兵锋味的人王意志压进其中。

    后头几位帝王也先后出手。

    不是加法力。

    是把自己坐过人王位、扛过人道运的那一口“认”压进去。

    认什么?

    认帝辛还是人王。

    认他还有资格自己醒。

    认这一世的人,不该被外力直接抹掉。

    片刻后,那团气慢慢凝成一枚古旧令符。

    令符不大,像半块旧玉。

    上头没有繁杂道纹,只有一道很浅的火痕,像被人捏过很多年。

    伏羲把令符托在掌心,看向林镜。

    “此物不是让你镇人王的。”

    “它只能替他稳一口神。”

    “你入朝歌后,把它放在离帝辛最近的地方,再用你和帝俊之间那点旧因果去敲门。”

    “门若开了,他会自己看见前世。”

    “门若不开,这符也只能保他那一瞬不被劫气反噬。”

    林镜伸手接过令符。

    入手的一瞬,他掌心竟微微一沉。

    不是重量。

    是责任。

    像有人把一座城、一族人的呼吸,都往这块小东西上压了一层。

    林镜把令符收起,认真行了一礼。

    “多谢诸位。”

    轩辕摆了摆手。

    “先别急着谢。”

    “我们能做的,到这儿就停了。”

    “后面怎么进摘星楼,怎么避开王宫里的眼,怎么把人叫醒,都是你的事。”

    “若做砸了,人道这边也替你兜不住。”

    林镜扯了扯嘴角。

    “这话我信。”

    神农看着他,语气比先前更沉一点。

    “还有一件事,你得记住。”

    “帝辛是帝辛。”

    “帝俊是帝俊。”

    “哪怕记忆醒了,这一世的人身、人王命、人族气运,也都还在他身上。”

    “你不能把他当成单纯的妖皇旧魂。”

    林镜点头。

    “明白。”

    尧忽然开口。

    “若他醒来之后,第一念想做的是继续顺劫气往下走呢?”

    林镜沉默了一息。

    然后才答。

    “那我就再把他打醒一次。”

    殿中先是一静。

    接着,轩辕直接笑出了声。

    “好。”

    “这才像你会说的话。”

    伏羲没笑。

    他只是看着林镜,目光深了几分。

    “能说这话,说明你还没把事情想得太轻。”

    “可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

    他看着林镜掌心那枚令符,声音很平。

    “此符能替他稳住人身。”

    “可他若先醒的是妖皇心,不是人皇念——”

    伏羲停了一下。

    大殿里的灯火,也在这一刻轻轻晃了晃。

    “朝歌那一夜,就未必还是你想要的局。”

    话音落下,整座武庙重新安静下来。

    没人再开口。

    因为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林镜把那句话在心里压了一遍,转身就走。

    他没再停。

    出了武庙,山风从两侧卷过。

    天边已经擦黑。

    林镜立在山道尽头,朝朝歌方向看了一眼,手指在袖中轻轻按住那枚令符。

    凉的。

    可里面那股人道气,稳得很。

    有这东西在,他就不是一个人去敲摘星楼那道门了。

    下一瞬,林镜脚下一动,整个人化作一道暗光,再次掠向朝歌。

    而这一次,他不是去踩点。

    是去叫醒一位本不该继续沉睡的旧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