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撞见争执

    乾清宫,东暖阁。

    六皇子刘青站在御案前三步远处,身姿如松,眉宇间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此刻,他垂着眼睑,目光落在御案上摊开的一份奏折上。

    折子已被朱笔批阅,鲜红的御批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父皇,北境屯田连年歉收,根本在于军管混乱。若再不将屯田事务从卫所剥离,专设文官管理,即便再拨百万银两改良水利,也不过是打水漂。”

    刘青顿了顿,确信道:“制度不改,一切枉然。”

    御案后,刘靖目光落在儿子的脸上,声音平静无波。

    “制度要改,但不是现在。”

    “北境面对的是狄戎铁骑,军政合一,为的是战时能瞬间调动一切粮草民夫。文官体系那套公文往来,等不起。”

    “可纵容军管混乱,就是纵容贪腐。”刘青眉头紧皱,“儿臣查过,历年拨付的屯田款项,真正用于农田者不足五成,此非治军,实乃养痈!”

    “那你想怎样?”刘靖的声音依旧平稳,“青儿,治国,尤其是治边防,不能只看长远。很多时候,你首先要确保当下不崩溃。”

    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那些没被用到实处的屯田款项,就是给士兵的另类的安抚费。

    边境相较其他地方本就苦寒,想要保障边军的战斗力,思想是一方面,也要给足实际上的好处。

    这方面,青儿和立儿相比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刘靖抬起眼,目光如渊:“在北境那种地方,强行剥离军将对屯田的控制权,会引发军心不稳,甚至给外敌可乘之机。”

    “所以,父皇是认为,儿臣的想法太过激进,不顾现实?”刘青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袖中的手指蜷缩,指甲深深抵进掌心。

    他算过风险,但他不认同这种稳妥。

    在他看来,刮骨疗毒虽有阵痛,也好过让毒疮蔓延至死。

    什么东西都是小的时候最好对付,一旦任由其蔓延,将来想连根拔起就难了。

    “朕没说你的想法是错的。”刘靖的语气依旧平静,“站在不同的位置,看到的是不同的侧面。你要治本,朕要先稳本。”

    “你是皇子,可以专注于思考什么是对的。而朕是皇帝,必须首先要确保什么是可行的,以及,什么是安全的。”

    刘青沉默了。

    父皇提出的这些问题,他都思考过,但他认为,只要筹划周密,步步为营,并非不可克服。

    暖阁内落针可闻。

    角落里的李进德,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低垂着头,心中却翻江倒海。

    六殿下啊六殿下,您这是糊涂啊!

    这是乾清宫,是议政的御前,不是养心殿里父子闲话家常。皇上先是皇上,才是父皇!

    您这番话,句句在理不假,可句句都在驳斥圣意,表达自己截然相反的政治倾向。

    李进德伺候刘靖大半辈子,太清楚这位主子的性子了。

    别说登基这些年了,就是登基前,皇上还是庆王那会儿,就乾纲独揽。

    若不是因为六皇子是皇后娘娘所出,自幼、与皇上亲近惯了,就凭方才那几句纵容贪腐、养痈为患,皇上早就.......

    李进德不敢想下去。

    他只能将头垂得更低,恨不能变成地上的影子。

    果然,李进德眼角余光瞥见,御座上的刘靖,脸上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温和,消失了。

    没有动怒,没有拍案,甚至没有提高声音。

    只是静静地看着。

    可那目光,已不再是看儿子,而是在看一个触犯天威的臣子。

    平静,却比雷霆震怒更让人胆寒。

    刘青挺直的背脊,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额角有冷汗渗出。

    他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压住喉咙里更激烈的反驳。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里是乾清宫。

    眼前的人,首先是皇帝。

    养心殿里那个会耐心听他说话、偶尔纵容他小脾气的父亲,在这里,退居到了一个极其遥远的位置。

    “看来,”刘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淡,“朕与你,无话可说。”

    他拿起那份关于北境屯田的奏折,看也没看,随手合上,丢在案角。

    “退下吧。”

    没有训斥,没有惩罚,甚至没有对这场争论下任何结论。

    只是退下。

    可这简单的两个字,却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让刘青感到无力。

    他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坚持,在父面前,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刘靖古井无波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撩起衣袍,缓缓跪下。

    不是认错,只是行礼。

    “儿臣......告退。”

    就在他即将退出门口时——

    ...

    “咦?门怎么开着?李进德,你这差事当得越发懒散了,大热天的也不知道关紧门,凉气都跑了。”

    一道慵懒的女声,从门外廊下传来。

    紧接着,水碧色的裙摆映入眼帘,宋瑶摇着团扇,施施然走了进来。

    她似乎没料到里面有人,目光随意一扫,先看到了正退到门边的刘青。

    “小六也在啊?”她随意打了声招呼,目光随即落在刘青脸上,顿了顿,“脸色怎么这么白?中暑了?”

    刘青脚步一顿,连忙躬身行礼:“儿臣见过母后。儿臣无恙。”

    宋瑶“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径直往里走。

    然后,她看到了御案后脸色沉静的刘靖,以及这暖阁内几乎凝滞的、不同寻常的气氛。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团扇也停了。

    目光在刘靖和刘青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

    刘靖在看到宋瑶的瞬间,眼底深处的寒意,迅速消融。他周身上下那种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也在无形中收敛、软化。

    他站起身,从御案后绕了出来。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他走向她,语气自然的带上了温和,“这会儿不是该在歇午觉?”

    宋瑶任由刘靖走到近前,握住她的手。

    她的目光却还带着探究,看了看刘靖,又看了看垂首不语的刘青。

    “睡不着,出来走走。”她随口答着,用团扇指了指刘青,“你们......吵架了?”

    她的直觉告诉她,现在的气氛怪怪的。

    刘靖顺着她的目光瞥了刘青一眼,语气恢复了平淡:“没有,处理了一些政事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宋瑶却敏锐捕捉到了平淡之下未散的冷凝,以及刘青身体一瞬间的僵硬。

    政事?

    宋瑶心中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