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余后风波

    可圣旨下了,谁敢不遵?

    皇上金口玉言,一字千钧。别说让他们下地插秧,就是让他们去挖河修堤,他们也得去。

    于是,京城郊外的田庄里,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那些平日里穿着官袍、坐着轿子、前呼后拥的朝廷大员们,此刻一个个都换上了粗布短褐。

    周文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据说这是他当年中举之前穿过的,让人连夜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放了数十年,如今又派上了用场。

    户部尚书赵启元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身褐色的粗布衣,腰间还系了根草绳,站在人群里,活像个老农。

    而那些年轻些的官员,则一个个愁眉苦脸,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那片泥泞的稻田,手足无措。

    更绝的是,不少家中的纨绔子弟,也被大人硬是拽了过来。

    永宁伯的长孙,平时在京城呼朋引伴、斗鸡走狗的主儿,此刻站在田埂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李大人的二公子,刚因为喝花酒被他爹打断了一根棍子,伤还没好利索,就被拖来了田里。

    大理寺少卿的幼子,被他爹从学堂里揪出来,说什么“正好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粒粒皆辛苦”。

    这些纨绔子弟们站在田埂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他们同病相怜。

    有个胆大的悄悄嘟囔:“凭什么让我们来?那些御史又没说让我们.......”

    话没说完,就被他爹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闭嘴!御史大人乃朝廷命官,岂是你能多嘴的?!再废话,把你扔进田里滚一圈!”

    那纨绔立刻闭嘴了。

    他爹这一巴掌,拍得他清醒了不少。

    是啊,他爹为什么把他拽来,不就是怕他在这种时候还在外面惹事,被御史参上一本,连累全家吗?

    万一别家的子弟都在田地里转悠,就他在青楼喝酒,皇上知道了会怎么看?

    这么一想,田里的泥泞,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于是,田埂上,一群纨绔子弟面面相觑。

    片刻后,他们也一个个苦着脸,踩进了那片泥泞。

    远远看去,竟真有几分“躬行农事”的模样。

    ...

    内阁首辅周文渊,也站在田里,手里攥着一把秧苗,不知该如何下手。

    兵部尚书李严,堂堂武将出身,本以为种田不在话下,结果一脚踩进泥里,差点整个人栽进田里,被旁边的农户眼疾手快地扶住。

    户部尚书赵启元,一边插秧一边算账,嘴里念念有词:“这一亩地能产多少粮,折合多少银子,扣除人工成本,纯利几何.......”

    一身泥的李严:“.......”

    太敬业了赵尚书,怪不得你能管国库呢!

    年轻阁臣汪晏,倒是学得最快,可插完一排秧,回头一看,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最惨的是几位年过花甲的老臣,在田里站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腰酸背痛,脸色发白,被仆从们抬着回去休息了。

    农户们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群大人狼狈的模样,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憋着。

    而大臣们呢?

    大臣们一边插秧,一边在心里默默流泪。

    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皇后娘娘赏点心,关我们什么事?为什么要我们来种地?

    这圣意,真是越来越难猜了!

    ...

    消息传到养心殿的时候,宋瑶正歪在软榻上偷闲,吃果子。

    冬青站在一旁,用尽量平静的语气,把最近京城发生的种种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娘娘。

    贵妇圈掀起下厨热潮。

    贵妇圈掀起下乡热。

    御史建议大臣们也躬行农事。

    皇上准了。

    现在王公大臣们都在京郊田庄里插秧。

    宋瑶手里的果子,停在半空。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冬青,眼睛里满是迷茫。

    “你说什么?”

    冬青面不改色:“王公大臣们都在京郊田庄里插秧。”

    宋瑶:“.......”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把果子放回碟子里,整个人坐直了,用一种极其困惑的语气问:

    “他们为什么要去插秧?”

    冬青平静地回答:“因为娘娘在暗示大家,要重视农桑,体验粮食的珍贵。”

    宋瑶:“???”

    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我什么时候暗示了?”

    冬青依旧平静:“娘娘亲自下厨,又赏赐点心,京中贵眷们猜测,娘娘是在引导大家学下厨、体验粮食来之不易。御史据此上奏,建议大臣们也躬行农事。皇上准了。所以现在大臣们都在插秧。”

    宋瑶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前几天确实拿过糖勺、搅过面糊、往蛋糕里撒过樱桃、橘子、青提,还有一颗水果萝卜。

    她确实让人做了点心赏给那些命妇。

    可她做这些,只是因为闲着也是闲着,让那座灶台物尽其用而已。

    她从来没有想过什么暗示啊!

    宋瑶呆坐在软榻上,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们是怎么联想到这方面的?”

    冬青想了想,认真地说:“娘娘这些年来重视农桑,玉米土豆活人无数,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所以娘娘的一举一动,大家自然会往这方面想。”

    宋瑶:“........”

    她想说“我只是想吃点心”,可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发现,如果她真的说出真相,那场面可能会更尴尬。

    她只是闲着没事干,随便玩一玩,他们插秧的事,跟她没关系。

    这话说出来,那些正在田里弯腰插秧的大臣们会怎么想?

    宋瑶不敢想。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问冬青:“秧......插得怎么样?”

    冬青想了想,如实回答:“不太行。周阁老差点栽进田里,李尚书也摔了一跤,赵尚书一边插秧一边算账,汪大人插的秧歪歪扭扭。有几个老大人已经中暑抬回去了。”

    宋瑶:“.......”

    她忽然有点想笑,可她又觉得自己不该笑,对待粮食是要敬畏的。

    宋瑶捂住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那我原来就是这个意思吧!”

    冬青没有回答。

    她静静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

    可她心里,已经在笑了。

    娘娘,您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可谁让您是皇后娘娘呢?

    您的一举一动,永远都会被人解读。您就算只是想吃块点心,也能被解读出十八种深意。

    这大概就是母仪天下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