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舍身不弃

    格雷兹的拳头悬在半空中,距离厄卡蕾尔的面门不到三寸。三寸——足够他将她的鼻梁打碎、将她的意识打散、将她从卡塔托姆的控制中暂时解放出来。只要这一拳落下去,她就会倒下,就不会再被当作武器来伤害他。但他的拳头停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不是打不中。厄卡蕾尔就在他面前,龙化的骨刃刚刚从他的腰侧划过,在他的肋骨上留下了三道浅浅的血痕,如果再深一寸就会划破内脏。她的眼中没有光芒,空洞得像两口枯井,那张曾经总是挂着大大咧咧笑容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她的身体在卡塔托姆的铃声中机械地运动着,每一击都精准、致命、毫不犹豫。

    格雷兹的拳收回来了。不是被挡下,是他自己收的。他做不到,做不到对厄卡蕾尔挥拳,做不到在她被控制的时候伤害她。哪怕她知道这不是她的本意,哪怕她事后不会怪他,哪怕他自己也知道这是唯一能让她停下来的方法——他做不到。

    厄卡蕾尔的骨刃从下方撩起,刀锋划过格雷兹的胸口,龙鳞碎裂,鲜血飞溅。格雷兹后退数步,左手捂住胸口的伤口,赤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厄卡蕾尔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厄卡蕾尔!”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醒醒!”

    没有回应。她的骨刃再次举起,脚步不停地向他走来。

    卡塔托姆站在不远处,铃铛在手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叮声。他的灰白色瞳孔中带着一种观赏斗兽的愉悦,嘴角微微上扬,那根被赵汐“定格”的手指依然僵硬地伸着,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没用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一个不肯接受现实的孩子,“她的意识被我关掉了。你喊破喉咙,她也听不到。”

    格雷兹没有理他。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厄卡蕾尔身上,赤金色的瞳孔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东西。他不相信她听不到。他相信她还在那里,在那具被操控的躯壳的某个角落,在拼命地挣扎。只要他还在喊,她总有一天会听到。

    厄卡蕾尔的骨刃再次斩来。这一次是双刀——她的左手也完全龙化了,十根骨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一上一下,同时斩向格雷兹的咽喉和腰腹。两刀,两个方向,两种节奏,但来自同一个身体。格雷兹后退、侧身、下蹲,堪堪避开第一刀,但第二刀从他的腰侧划过,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从伤口中渗出,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没有还手。甚至没有抬起拳头。

    卡塔托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还是不肯还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她每一刀都在要你的命,你却连挡都不挡?”

    格雷兹没有回答。他的右手握成了拳头,但那一拳不是打向厄卡蕾尔的,而是打向地面。拳头砸在地上,碎石飞溅,尘土扬起,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浅坑。他借着反震力向后弹开,与厄卡蕾尔拉开了几步的距离。

    厄卡蕾尔的脚步不停地跟上来,骨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赤红色的弧线。格雷兹闪避、格挡、后退,但从不反击。他的格挡都是用前臂最坚硬的龙鳞去接,用肩膀、用后背、用任何不会伤到她的部位去接。那些部位上的龙鳞一片一片地碎裂,鲜血一层一层地覆盖,他的身体像一面正在被锤子反复敲打的墙,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深,但墙没有倒。

    卡塔托姆看着他,灰白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无聊。”他的铃铛猛地一晃——不是轻轻拨动,而是用力地摇了一下。叮——一声尖锐的铃响,厄卡蕾尔的速度突然暴涨,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她的身影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道赤红色的残影,骨刃从四面八方斩来,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格雷兹的反应跟不上了。他挡下了第一刀,但第二刀从他的肩头划过,第三刀刺入了他的大腿,第四刀从他的后背掠过,带走了一片龙鳞和一大块皮肉。他的身体在骨刃的暴雨中摇摆,像一株被狂风撕扯的树,枝条在断裂,树干在摇晃,但根还抓着泥土,还没有倒下。

    厄卡蕾尔的骨刃刺入了他的腹部,刀锋从肚脐下方刺入,从后背穿出。格雷兹的身体猛地一僵,嘴里喷出一口鲜血,鲜血溅在厄卡蕾尔的脸上、胸前、手臂上。

    滚烫的血。

    厄卡蕾尔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光芒,不是意识,而是更加原始的、更加本能的东西——她的瞳孔在那千分之一秒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对焦,不是反应,而是一种被血液的温度惊醒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格雷兹低头看着刺入自己腹部的骨刃,又抬头看着厄卡蕾尔的脸。他的嘴角有血在流,但他的眼神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的、近乎安慰的东西。“……没事。”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厄卡蕾尔能听到,“不疼。”

    厄卡蕾尔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卡塔托姆让她抖的,是她自己——从被关押的意识深处、从那个被铃铛封锁的黑暗角落里,传出来的颤抖。她的嘴唇在微微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格雷兹看不到她的嘴唇,但他看到了她眼中的那一点——不是光芒,是湿润。

    她在流泪。不是眼眶泛红的那种流泪,而是泪水从空洞的瞳孔中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自己握着骨刃的手背上。

    厄卡蕾尔的嘴张开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格……雷……兹……”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被战斗声充斥的荒原上,格雷兹听得清清楚楚。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嗯。我在。”

    厄卡蕾尔的泪水涌得更凶了,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握着骨刃的手在痉挛——不是要刺得更深,而是要拔出来。她想拔出来,她想后退,她想停下,但她的手不听她的,她的手指像被焊死在骨刃上一样,怎么都松不开。

    卡塔托姆的铃铛响了——叮。厄卡蕾尔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那一点光芒被铃声重新压了下去,泪水还在流,但瞳孔重新变得空洞。她的手臂猛地用力,骨刃从格雷兹的腹部拔了出来,带出一道血箭。

    格雷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单膝跪地。他捂着腹部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赤金色的瞳孔开始涣散,但他没有倒下,依然用右膝撑着地面,抬着头,看着厄卡蕾尔。

    厄卡蕾尔站在他面前,骨刃上沾着他的血,泪水还在流,但她的身体已经重新被卡塔托姆的控制夺回。她的手臂举了起来,骨刃对准格雷兹的喉咙,刀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格雷兹看着那根骨刃,看着刀尖上自己的血,看着厄卡蕾尔脸上的泪痕。他没有躲,没有挡,甚至没有闭眼。他就那样跪在那里,抬着头,看着她。

    “厄卡蕾尔。”他的声音很轻,很稳,“我不怪你。”

    厄卡蕾尔的嘴张开了,不是卡塔托姆让她张的,是她自己——从那个黑暗的最深处、从那个已经被铃声封死的角落里,用尽所有的力气,挤出了一句话。

    “格雷兹——不要再留手了——!!”

    那声音不像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从地底深处、从岩石的缝隙中、从一具被铁链锁住的躯壳里,拼命挤出来的呐喊。沙哑、撕裂、带着血的味道。

    “保护——你自己吧——!!!格雷兹——!!!”

    她的眼泪滴在地上,滴在格雷兹的血里,两摊液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泪。

    格雷兹跪在地上,看着她。他的瞳孔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震动——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比这些都更深、更重、更难以承受的东西。他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听到了她的绝望,听到了她的哀求,听到了她宁可自己被伤害也不愿看他再受伤的声音。

    但他的拳头,依然没有挥出去。

    因为他做不到。不是力量不够,不是速度不够,不是意志不够——是他做不到对厄卡蕾尔挥拳。就像他无法对莉亚挥拳,无法对赵汐挥拳,无法对任何一个同伴挥拳。这是他的弱点,他知道。但他改不了。

    格雷兹的右手撑着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腹部的伤口还在流血,左肩的骨头还在错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但他站起来了,站在那里,看着厄卡蕾尔。

    “我不会对你动手。”他的声音沙哑但平静,“永远不会。”

    卡塔托姆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灰白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感动,不是怜悯,而是某种他万年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感人。”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嘲讽,“但感人不能当饭吃。”

    铃铛在他手中晃动——叮。厄卡蕾尔的身体再次冲了出去,骨刃从两侧同时斩来,速度比之前更快,力量比之前更大。格雷兹没有躲,不是躲不开,是不想躲。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躲了,厄卡蕾尔会追,追的过程中可能会摔倒、可能会扭伤、可能会被他的闪避动作带偏而失去平衡。

    所以他站在那里,用身体接下了那两刀。

    骨刃斩在他的胸口和肩膀上,龙鳞碎裂,鲜血喷溅,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量推得后退了数步,但没有倒下。他咬着牙,赤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厄卡蕾尔,盯着她脸上那道泪痕。

    “……再来。”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厄卡蕾尔的身体再次冲来。骨刃刺入他的手臂,刺入他的侧腰,刺入他的大腿。一刀接一刀,一刀比一刀深。格雷兹的身体像一面千疮百孔的墙,裂缝越来越多,砖石在脱落,但墙的主体依然站在那里,没有倒塌。

    他始终没有还手。

    厄卡蕾尔的泪水流干了。不是不流了,是流不出来了。她的眼眶红肿,脸颊上全是干涸的泪痕,喉咙已经喊哑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但她的嘴唇还在动,在无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住手……住手……住手……”

    她的身体不听她的。她的手不听她的。她的刀不听她的。她在亲手杀死一个不会还手的人,而那个人看着她的时候,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让她心碎的温柔。

    卡塔托姆看着这一切,灰白色的瞳孔中终于出现了一丝不耐烦。不是同情,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这场游戏已经不好玩了”的不耐烦。

    “够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没用的东西。”

    铃铛在他手中猛地晃动——不是一声,不是两声,而是连续的、急促的、像暴雨一样密集的叮叮叮叮叮。那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像千百只铜钟同时被敲响,声波化作无形的鞭子,抽在厄卡蕾尔的身上。

    厄卡蕾尔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开始剧烈颤抖。她的瞳孔在空洞与挣扎之间疯狂切换,像是在被两股力量从内部撕扯。她的嘴张开了,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那不是痛苦的声音,是她的意识在被强行碾碎的声音。

    格雷兹的瞳孔剧烈收缩。“厄卡蕾尔——!”

    他冲了出去,不顾身上的伤口,不顾还在流血的腹部,不顾那条几乎废掉的左臂。他冲向她,双手张开,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

    抱住了她。

    他用双臂环住了她的身体,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她的骨刃还伸着,刀锋刺入了他的侧腰,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很轻,很稳。

    “没事了。我在这里。”

    厄卡蕾尔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骨刃在他腰侧不断划出新的伤口,但格雷兹没有松手。他就那样抱着她,像抱着一只受惊的野兽,不躲、不闪、不还手。他知道她在挣扎,不是她想挣扎,是铃铛在逼她挣扎。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拼命地想停下,但她停不下来,她的肌肉在痉挛,她的骨刃在颤抖,她的眼泪又从干涸的眼眶中涌了出来,滴在他的肩膀上。

    卡塔托姆看着这一幕,灰白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冷光。“愚蠢。”

    他的铃铛高高举起,准备发动最后一击。

    格雷兹没有看他。他依然抱着厄卡蕾尔,赤金色的瞳孔闭着,嘴唇在微微动着,像在说什么。不是咒语,不是祈祷,而是一句很简单的话。

    “我不会放手。”

    卡塔托姆的铃铛落下——叮。

    一声清脆的铃响。

    什么都没有发生。

    卡塔托姆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再次摇晃铃铛——叮叮叮。三声连响。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的铃铛在响,但厄卡蕾尔的身体没有反应。她依然在格雷兹的怀里颤抖,依然在流泪,依然在挣扎,但她的骨刃没有再刺出新的伤口,她的身体没有再执行铃铛的命令。

    卡塔托姆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什么……?”

    格雷兹缓缓睁开眼,赤金色的瞳孔看向卡塔托姆。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是已经被钉死在他灵魂深处的东西。

    “她的意志。”他的声音很轻,“比你的铃铛强。”

    卡塔托姆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即将溢出边界的狰狞。“你以为——这样就能赢?”

    他的铃铛猛地甩向空中,铃铛在半空中急速旋转,发出刺耳的尖啸。那声音不再是叮叮叮,而是像千百只怨灵在同时哀嚎,声波化作肉眼可见的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

    格雷兹的身体猛地一震,腹部的伤口裂开,鲜血喷涌而出。他的膝盖一软,抱着厄卡蕾尔一起倒在地上。两人倒在血泊中,格雷兹的身体覆在厄卡蕾尔身上,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了声波最猛烈的那一部分。

    厄卡蕾尔的眼睛睁着,泪水从眼角滑落。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就在她的胸口上方,隔着那些碎裂的龙鳞、裂开的伤口、正在流血的皮肉。他的心跳很慢,很重,像远处的地鼓。她在心中数着那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那心跳声开始变弱。

    她的嘴张开了,声音从沙哑的喉咙里挤出来,像是风中的残烛。“……格雷兹。”

    没有回应。

    “……格雷兹!”

    还是没有回应。

    厄卡蕾尔的瞳孔剧烈地震动,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的双手——那双被铃铛控制的、刚才还在伤害他的双手——从两侧伸过来,轻轻地、颤抖地、像是怕碰碎一件珍宝一样,抱住了格雷兹的身体。

    她的手指触到了他的后背,那里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龙鳞碎了大半,露出的肌肉上全是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她的手指在那片破碎的脊背上颤抖,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头发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不停地说着,一遍又一遍,像一台坏掉的留声机。

    卡塔托姆站在原地,铃铛垂在身侧,灰白色的瞳孔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两个人。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轻蔑,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刺中了的、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没用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就算你们两个都打不过我。更何况现在是二对一。”

    他顿了顿。

    “不。不是二对一。”

    他低头看着腰间的铃铛。

    “是一对二。”

    厄卡蕾尔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听懂了。不是格雷兹和她两个人打卡塔托姆一个,而是格雷兹一个人,打她和卡塔托姆两个。这才是真正的绝望——不是打不过,而是她站在了敌人的那一边,成为了伤害格雷兹的武器。

    她的嘴张开了,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无声的气流从唇间挤出,像一尾被扔上岸的鱼在拼命张嘴却吸不到一滴水。

    格雷兹趴在她身上,赤金色的瞳孔半阖着,意识在清醒和昏迷之间摇摆。但他感觉到了——她的颤抖,她的泪水,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的温度。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太轻,谁也听不清。

    但厄卡蕾尔听到了。

    “……别哭。”

    厄卡蕾尔的泪水涌得更凶了。她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格雷兹的肩膀里,嘴唇贴着他破碎的龙鳞,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你一定要活着。”

    卡塔托姆的铃铛再次举起,灰白色的瞳孔中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万年积累下来的、近乎本能的冷酷。

    “结束了。”

    铃铛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