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3章 残骨
刘德茂招供的那个夜里,狄仁杰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蓝布封皮的账册,一页一页地翻。账册上的人名、银两、代号,像是散落一地的珠子,他要找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慧明死了。静心死了。阿依古丽跑了,带着半截小的舍利。大的舍利在刘德茂家的佛龛后面找到了,交还给了大慈恩寺。可那截小的,才是真正的佛骨舍利——释迦牟尼的真身指骨,月氏人视为圣物中的圣物。慧远住持说,大的舍利是影骨,是仿制品,用来迷惑盗贼的。真正的佛骨,是那截小的,莹白如玉,在光下能看见骨质的纹理,像树轮一样一圈一圈的。那是释迦牟尼在世间留下的最后一截真身。
阿依古丽拿走了真的,留下了假的。她不是不懂行,她太懂了。她用一个仿制品引开了所有人的注意,自己带着真舍利消失了。
天亮的时候,苏无名回来了。他查了一夜的账册,眼睛熬得通红,手里拿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狄公,账册上的名字,学生查出了大半。这些人是月氏人在长安的关系网,从上到下,从官到商,从寺到市,全都有。王德厚是鸿胪寺的,提供朝廷的消息。刘德茂是城西的绸缎商,负责洗钱。还有一个人,学生查不到他的身份,只有一个代号,叫‘龛主’。账册上每三个月给他汇一笔银子,数目极大,少则五千两,多则一万两。用途只写两个字——‘供奉’。”
狄仁杰接过那几张纸,仔细看了一遍。月氏人的关系网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这些人分布在长安的各个角落,有的在朝廷做官,有的在集市经商,有的在寺庙里当和尚。他们用香油钱、香火钱、消息费、佣金这些名义互相转账,编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的中央,就是那个叫“龛主”的人。
“龛主”不是阿依古丽。阿依古丽在账册上的代号是“龛侍”,一个侍奉佛龛的人。她上面还有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龛主,才是这张网的核心。他出钱,发号施令,让所有人围着他转。阿依古丽偷舍利,不是为自己偷的,是为龛主偷的。她杀了慧明和静心,也不是为自己杀的,是龛主让她灭口的。
“苏无名,你再去查。账册上的每个人,最近的动向,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全都查清楚。阿依古丽不是一个人走的,她一定跟龛主联系过。”
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前。雪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那两棵小树的枝丫被压得弯弯的,像两个驼背的老人。他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个人——论钦陵。
论钦陵是月氏人的头领,也是最早出现在这件案子里的人。慧明死后,是他带着人在大理寺门口闹事,要求朝廷彻查。他手里也有一截舍利,也是莹白如玉的指骨,和慧远住持描述的真舍利一模一样。可那截舍利,论钦陵说是他的族人从西域带回来的,供奉在月氏人的祠堂里,不是从大慈恩寺偷的。
如果论钦陵手里的是真的,那阿依古丽拿走的是什么?如果阿依古丽拿走的是真的,那论钦陵手里的又是什么?两截指骨,都是莹白如玉,都是佛骨舍利。可慧远住持说,真的只有一截。
除非,论钦陵说谎了。
狄仁杰穿上大氅,走出书房,叫上两个差役,骑马去了月氏人的聚集地。月氏人住在城西的一片坊区里,和汉人隔开,有自己的祠堂、寺庙、集市,像一个独立的小王国。论钦陵的宅子在坊区的最深处,是一座三层的土楼,用黄土夯筑的,墙面上嵌着彩色的琉璃,拼出莲花的图案。门口站着两个月氏武士,腰里别着弯刀,看见狄仁杰,伸手拦住。
“大理事狄仁杰,求见论钦陵。”
武士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请狄仁杰进去。
论钦陵坐在正堂里,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看见狄仁杰,笑了笑,伸手请他坐下。
“狄公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狄仁杰坐下,没有喝茶,开门见山。“论钦陵,你手里的那截舍利,是从哪里来的?”
论钦陵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我上次说过了,是我的族人从西域带回来的,供奉在祠堂里,已经几十年了。”
“几十年?慧远住持说,佛骨舍利只有一截,是大慈恩寺的镇寺之宝。你的那截,和大慈恩寺的是同一截吗?”
论钦陵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狄公,佛骨舍利的事,你不懂。释迦牟尼的真身舍利,不止一截。他涅盘之后,肉身火化,留下八万四千颗舍利,分散在天竺各地。后来有商人带到西域,有僧人带到大唐,谁也说不清楚哪一截是真的,哪一截是假的。我手里的这截,是我的族人世代相传的,我信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那大慈恩寺的呢?”
论钦陵放下茶杯,看着狄仁杰。“大慈恩寺的,也是真的。佛骨舍利,本来就分了好几份。西域有一份,长安有一份,天竺还有好几份。狄公,你查的是杀人案,不是舍利的真假。慧明死了,静心死了,你该去抓凶手,不是来问我舍利的事。”
狄仁杰盯着他。“凶手是阿依古丽,你认识她吗?”
论钦陵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认识。她是月氏人,是我的族人。”
“她是你的族人,可她杀了你的手下。慧明也是月氏人,静心也是月氏人,都是你的族人。阿依古丽杀了他们,你不恨她?”
论钦陵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水,水面上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
“狄公,月氏人的事,你不懂。我们离开故土几百年,四处流浪,被人驱赶,被人奴役。我们活下来,靠的不是恨,是舍利。舍利是我们的魂,是我们的根。谁要是能拿到舍利,带回故土,谁就是月氏人的英雄。慧明和静心,他们也想拿舍利,可他们失败了。阿依古丽成功了,她就是英雄。我恨她杀了我的族人,可我更恨她拿走了舍利。”
狄仁杰目光一凝。“你的意思是,舍利现在不在你手里?”
论钦陵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苦涩。“我手里的是影骨,是仿制品。真的舍利,在大慈恩寺。慧明是我派去的人,他在寺里待了十年,就是为了拿到舍利。他本来快要成功了,可阿依古丽抢在他前面动了手,杀了他,拿走了真舍利。我手里这截,是假的,是我用来安抚族人的。”
狄仁杰沉默。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论钦陵。
“阿依古丽拿走了真舍利,她现在在哪儿?”
论钦陵摇头。“我不知道。她拿到舍利之后,没有来找过我。她可能已经离开长安了,也可能还在城里,等着机会把舍利送出去。”
“送给谁?”
论钦陵低下头。“龛主。”
狄仁杰站住了。又是龛主。
“龛主是谁?”
论钦陵摇头。“没人知道龛主是谁。他是月氏人里最大的施主,出钱供养我们的祠堂、寺庙、族人。他只通过书信下命令,从不见人。阿依古丽是他选中的龛侍,替他看守舍利。慧明和静心也是他的人,可他们不听话,想私吞舍利,所以阿依古丽杀了他们。”
狄仁杰没有再问。他走出土楼,骑上马,回大理寺。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他把大氅裹紧,心里反复想着论钦陵的话。
龛主是谁?
一个从未露面的人,用银子控制着整个月氏人的网络,用书信发号施令,连论钦陵都不知道他的身份。他选中阿依古丽替他偷舍利,又让阿依古丽杀了不听话的慧明和静心。他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把所有人当成棋子。现在舍利到手了,他会怎么把舍利送出长安?阿依古丽藏在哪里?
回到大理寺,苏无名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兴奋,手里拿着一封信。
“狄公,查到了。账册上有一个人,叫‘胡三’,是城西骡马市的马贩子。他每月从静心师太那里拿银子,数目不大,几十两,用途写着‘运费’。学生去查了他的底细,发现他上个月买了一百匹马,三天前带着马队出了长安,说是去凉州贩马。”
“三天前?”
苏无名点头。“就是阿依古丽失踪的那天。”
狄仁杰接过信,看了一眼。胡三,马贩子,一百匹马,三天前出城。马队走得慢,三天走不了多远。如果阿依古丽混在马队里,带着舍利,她现在已经出了京畿道,往西去了。
“李元芳,备马。带二十个人,追。”
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把那封信折好,放进怀里,走出书房。天又阴了,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他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带着人马冲出大理寺的侧门,马蹄踏碎了地上的薄冰,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舍利不能丢。阿依古丽不能跑。龛主还在长安,他要找出那个人,把这张网撕碎。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马队
马队出城的时候,天还没亮。胡三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最前面,身后是一百多匹马,驮着布匹、茶叶、铁器,排成一条长龙,沿着官道往西走。他的马队里多了一个人,一个女人,蒙着白纱,穿着一件灰布棉袍,骑着一匹黑马,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她叫阿依古丽,是他的买主。她给了他五百两银子,让他把她带到凉州,到了凉州再加五百两。一千两银子,够他贩十年马。
胡三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她有钱,出手大方,不问他价钱。她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多问一句。干他这一行的,少问一句就多活一天。
马队走了三天,过了咸阳,到了岐州地界。路两边是光秃秃的黄土塬,风一吹,满天都是黄沙。阿依古丽骑在黑马上,蒙着白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眼睛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什么都映不进去。她怀里揣着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一个木匣,木匣里是一截指骨,莹白如玉,在光照下能看见一圈一圈的骨纹,像树轮一样。
那是释迦牟尼的真身舍利。她替龛主偷的。
阿依古丽摸了摸怀里的布包,感觉到那截骨头硌在胸口,硬硬的,冷冷的。她为了这截骨头,杀了两个人。慧明禅师是她在月氏人里的接头人,他帮她拿到了舍利塔的图纸和钥匙,可他想私吞舍利,把真的藏起来,把假的交上去。龛主下了命令,杀了他。她用蚕丝绳子勒死了他,把绳子藏在他脖子后面的伤口里,谁也没看出来。静心师太是她的同伙,替她管账,给她安排落脚的地方。可静心收到了白衣庵不安全的消息,慌了,想跑。龛主又下了命令,杀了静心。她用同样的方法勒死了静心,把账册留在禅房里,故意让大理寺找到。账册上的人名,都是龛主让她记的,用来混淆视听。王德厚、刘德茂、胡三——这些人都是棋子,用来拖延时间,让她带着舍利跑。
龛主说,只要她把舍利送到凉州,就有人接应她,把舍利带回西域。到了西域,她就是月氏人的英雄,龛主会给她一大笔银子,让她在那边安家,再也不用回来。
可她不信龛主的话。
阿依古丽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疤,那是一条细细的红线,从左边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那是十年前留下的。那年她十四岁,被人从月氏人的营地里抓走,卖给了人贩子。人贩子把她装进麻袋里,用绳子勒住她的脖子,拖着她走了三天三夜。绳子勒进肉里,和蚕丝绳子一模一样。她没死,可留下了这道疤。从那天起,她就知道,人能信的东西只有两样——银子和刀。龛主给她银子,她就替他杀人。可她不会把命交给龛主。舍利在她手里,她就能跟龛主讲价钱。她要的不是一千两,是一万两。龛主不给,她就把舍利卖给西域的其他人。月氏人不止龛主一个有钱人。
马队走到岐州城外的时候,天黑了。胡三让队伍停下来,在路边的一片荒地上扎营。马夫们卸下货物,生起火,煮了一锅羊肉汤。阿依古丽坐在火堆边上,接过一碗汤,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她的嘴唇发疼,可她没吭声,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还给胡三。
“明天到岐州,我要进城买些东西。”
胡三点头。“好。岐州城里有客栈,你可以住一晚,洗个热水澡。”
阿依古丽摇头。“不住客栈。买完东西就走。”
她不能住客栈。大理寺一定在追她,狄仁杰那个人,她听说过。他破过很多案子,抓过很多人,从没有失手过。她不能让他抓住。她要在狄仁杰追上来之前,赶到凉州,把舍利交给接应的人,拿到银子,消失。
夜深了,火堆熄了,马夫们裹着毯子睡在马车底下。阿依古丽没有睡,靠着一棵枯树,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像撒在黑色绸布上的碎银子。她想起小时候在月氏人的营地里,母亲抱着她,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些星星是祖先的眼睛,看着她们,保佑她们。后来营地被人烧了,母亲死了,星星还是那些星星,可再也没有人抱着她看星星了。
她闭上眼睛,逼自己睡。可刚闭上眼睛,就听见了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像闷雷一样滚过地面。她猛地睁开眼,站起身,摸到腰里的弯刀。
胡三也听见了,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什么声音?”
阿依古丽没有回答。她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往西边看了一眼。月光下,一队人马从东边的官道上冲过来,马蹄扬起大片的尘土,像一条黄色的龙。为首的那个人,穿着黑色大氅,腰里挂着铁尺,是狄仁杰。
阿依古丽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她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她拉了拉缰绳,黑马打了个响鼻,撒开蹄子往西跑。胡三在后面喊她,她没有回头。
狄仁杰看见了那个骑黑马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闪,消失在黑暗里。他催马追上去,身后的二十个差役紧紧跟着,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阿依古丽,停下!”
前面的黑马没有停,反而跑得更快了。阿依古丽伏在马背上,白纱被风吹起,露出她的脸。她的脸很白,像月光下的雪,眼睛很亮,像两颗寒星。她回头看了一眼狄仁杰,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
狄仁杰追了十里路,黑马忽然拐进了一条岔道,钻进了一片枯树林。树很密,枝丫横七竖八的,狄仁杰的马跑不快,只能放慢速度。等他穿过树林,前面是一条河,河水结了冰,冰面上映着月光,白茫茫一片。黑马站在河边,阿依古丽不见了。
狄仁杰翻身下马,走到河边,低头看冰面。冰上有一串脚印,往河对岸去了。他沿着脚印往前走,走到河中央,发现冰面上有一个洞,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洞的边缘很光滑,不是自然裂开的,是被人凿开的。阿依古丽钻进了冰窟窿里,顺着河水跑了。
狄仁杰站在洞口,看着下面黑漆漆的河水,沉默了片刻。
“李元芳,沿着河两岸搜。她跑不远。”
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回到岸边,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冰面上的那个洞。阿依古丽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她知道马跑不过追兵,就弃马钻冰,用河水冲走自己的气味和痕迹。她在月氏人的营地里长大,从小就会骑马、射箭、钻冰窟窿,在这种地方,她比任何人都会生存。
可她还是跑不远。河水冷得刺骨,人在里面待不了多久就会冻僵。她必须上岸,找地方取暖,找地方藏身。她怀里的舍利是骨头,不怕水,可她自己怕。
天快亮的时候,李元芳在河下游三里远的一片芦苇荡里找到了一串脚印。脚印从河里伸出来,往芦苇荡深处去了。芦苇荡很大,密密匝匝的,人钻进去就像鱼钻进了水草,根本看不见。
狄仁杰站在芦苇荡边上,看着那片枯黄的芦苇,风吹过,芦花满天飞,像下了一场大雪。
“放火。”
李元芳愣了一下。“放火?”
“放火。她躲在里面,不出来就烧出来。”
李元芳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头。差役们找来干草和枯枝,堆在芦苇荡四周,点着了火。火苗一下子蹿起来,顺着风势往芦苇荡里蔓延,噼里啪啦的,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
火烧了半个时辰,芦苇荡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是女人的声音。紧接着,一个灰布身影从芦苇里冲了出来,浑身是泥,头发被烧焦了一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是阿依古丽。
李元芳带人冲上去,把她按在地上。她挣扎了几下,力气用尽了,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嘴里全是泥土。
狄仁杰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她。“舍利在哪儿?”
阿依古丽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你找不到的。”
狄仁杰伸手,从她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布包里是一个木匣,木匣里是一截指骨,莹白如玉。他拿起来仔细看了看,骨头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和大慈恩寺那截影骨一模一样。这不是真舍利,是另一半影骨。
阿依古丽把真舍利藏在了别的地方。
狄仁杰站起身,看着那片还在燃烧的芦苇荡,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他沉默了很久,转过身,看着趴在地上的阿依古丽。
“你替龛主卖命,龛主在哪里?”
阿依古丽笑了,笑得很大声,笑着笑着就咳了起来,咳出一口血。她抬起头,看着狄仁杰,眼睛里满是嘲讽。
“你找不到他。他就在你面前,可你看不见他。”
狄仁杰没有动。他低下头,看着阿依古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找到他。”
他让差役把阿依古丽押回大理寺,自己站在芦苇荡边上,看着那片灰烬。风吹过来,带着焦糊的味道,像烧焦的骨头。
真舍利还在外面。龛主还在长安。
他必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