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凉 州
孙老九说出“月氏人”三个字的时候,狄仁杰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响了一声。月氏人——上一个案子里,月氏人的网从大慈恩寺铺到了白衣庵,从荐福寺铺到了白马寺,最后揪出来的龛主是个于阗来的假和尚。那个案子刚结了没几天,月氏人又出现在这桩新案子里。他不信巧合。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某种他还看不清的联系,像两条暗河在地底下交汇,他听见了水声,还没找到洞口。
孙老九裹着破棉袄蹲在船板上,河风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乱成一团。他把衣领重新拢好,遮住胸口那道针脚缝成的旧伤疤,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狄仁杰蹲在他面前,压低声音问他。
“你说那个女人是月氏人,你怎么知道?”
孙老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她自己说的。她剜我胸口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念经,念的不是汉话,是月氏话。我在军器监的时候听过这种话——凉州那边有不少月氏人,吐蕃人打过来以后逃难过来的,口音和汉人不一样,舌头卷得厉害,像含了颗石头。她念的是什么我听不懂,可她念完了,刘士则问她一句‘念够了没有’,她回了一句‘够了’,那两个字就是月氏口音,很重,一听就知道。”
“她多大年纪?”
“二十年前看着很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身量不高,瘦瘦小小的。可她的眼睛很老,看人的时候像看一个死人。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那么冷的眼睛。”
十七八岁。二十年前十七八岁,现在应该三十七八岁了。左眼角有一颗泪痣,月氏人,手很稳,剜肉的时候像在绣花。这些特征拼在一起,像一个模糊的影子在狄仁杰脑子里晃了一下,可他没有急着去抓。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那个女人的身份,而是孙老九的安全。
“你这二十年,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孙老九摇头。“没有。我躲在灞河边打鱼,连城里都很少去。马三刀和赵铁头也在长安,我知道,可我不敢去找他们。我怕一走动,就被人盯上。这二十年我每天晚上睡觉都不敢脱衣服,船头上这盏灯笼我挂了十二年,不是为了照亮的——是为了提醒自己,曲大还活着,灯笼还在,我就不是最后一个。”
曲大。孙老九知道曲大也在长安,他船头这盏灯笼是曲大做的。他挂着它,是在等一个信号。曲大死了,灯笼灭了,信号断了。
“你认识何瘸子吗?”
孙老九愣了一下。“何瘸子?认识。他是个老叫花子,常在渭河边上讨饭,有时候走到灞桥这边来,我给他几条鱼,他就蹲在桥头烤着吃。他左脚是瘸的,走路拄一根柳木棍子,说话疯疯癫癫的,嘴里老是念着一些听不懂的词。有一回他喝多了酒,跟我说他以前也当过兵,上过战场,后来腿被人打断了,就流落到了长安。我问他哪一年的兵,他说神功元年。”
神功元年。那一年吐蕃人攻打陇右,何瘸子上了战场,腿被打断了。如果他的腿是在战场上断的,那他就是一个战败的伤兵,和弓弦调包案有没有关系?狄仁杰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把孙老九从船板上拉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听我说,曲大死了,马三刀也死了,赵铁头被人砸烂了左手,就剩你还活着。凶手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你——或者是何瘸子。你现在跟我回大理寺,在我抓到凶手之前,你哪里都不能去。”
孙老九的脸又白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船篷里,犹豫了一下,钻进去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出来,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把旧剪刀。他抱着包袱跳上岸,跟着狄仁杰上了马车。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和河面上传来的冰裂声。
狄仁杰坐在马车里,对面就是孙老九。这个打了二十年鱼的老头缩在车厢角落里,抱着包袱,低着头,像一只被捞上岸的老龟。他的手指一直摩挲着包袱的边角,指甲缝里的鱼鳞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一闪一闪的。狄仁杰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个问题从刚才就一直悬在他嗓子眼里,现在终于问了出来。
“孙老九,当年樊敬堂造假弦,是你缝的羊皮套子?”
孙老九的肩膀抖了一下。“是。是我缝的。樊敬堂用麻绳刷胶做了假弦芯子,曲大鞣了羊皮,马三刀割了皮样,赵铁头打了铁钩子,我把羊皮缝成套子裹在麻绳外面。做出来的假弦和真弦一模一样,不割开看根本分不出来。我们五个人,一人一道工序,缺了谁都做不成那批假弦。可樊敬堂说这是军器监正监刘士则下的单子,是朝廷的密令,让我们别多问。我不敢多问——我只是个匠人,上头的官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你什么时候知道那是假弦?”
孙老九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仗打完以后。战场上死了上千人,消息传到军器监,我们五个人都傻了。樊敬堂当天晚上就吊死了——不是畏罪自杀,是刘士则派人把他吊上去的。他留的那封遗书也是刘士则的人写的,我在隔壁亲眼看见他们把樊敬堂的尸体挂上房梁,把遗书塞进他怀里。我想喊,可我不敢。我要是喊了,下一个被吊上去的就是我。”
狄仁杰沉默。他之前就推断出樊敬堂不是自杀,现在孙老九亲口证实了。樊敬堂是被杀人灭口的,另外四个匠头之所以能活着,是因为他们没有死——他们的手艺还有用,或者刘士则觉得留着他们比杀了他们更划算。可刘士则还是用铁钩剜了孙老九的心口,用缝针逼他自己缝上伤口。那不是灭口,那是威胁。刘士则需要孙老九活着记住这件事,用他作为一个活的例子,警告其他知情者。
可刘士则身边的那个女人——那个月氏女人——她又是谁?她为什么替刘士则剜人肉?她和刘士则之间是什么关系?二十年前的旧案和月氏人之间到底有什么牵连?
狄仁杰回到大理寺,把孙老九安置在一间有铁门铁窗的房间里,派了四个差役轮班看守。他刚坐下喝了口茶,李元芳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兴奋。
“大人,末将查到何瘸子的下落了。他不在渭河边,今天下午有人看见他进了城,往大雁塔方向去了。”
大雁塔。第三张图——塔上挂灯笼。香烛铺的郑有余,灯笼在大雁塔下挂着的那个。狄仁杰腾地站起来,茶盏差点打翻。
“什么时候?”
“大约半个时辰之前。有人看见一个瘸腿老叫花子拄着柳木棍子往大雁塔方向走,走得很慢,边走边念叨着什么。末将已经派了人跟过去,可大雁塔周围香客太多,跟丢了。”
狄仁杰披上大氅就往外走。他上了马,带着李元芳和十几个差役往大雁塔方向赶。天已经快黑了,街道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路边的小贩在收摊,行人脚步匆匆地往家赶,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瘸腿老叫花子正穿过人群往大雁塔走去。
大雁塔在大慈恩寺里,塔高七层,底层四面开门,上面六层都开着窗户。塔下是一圈回廊,回廊外面是香烛铺、经书铺、素斋铺,围着塔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集市。狄仁杰到的时候,集市已经散了,铺子都关了门,只有郑有余的香烛铺还亮着灯。铺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光里有人影在动——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狄仁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铺门口,从门缝往里看。铺子里,一个拄着柳木棍的老叫花子正站在柜台前面,背对着门,身上的破棉袄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左脚微微拖着地,正是何瘸子。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五十五六岁,瘦长脸,山羊胡子,穿着香烛铺掌柜惯穿的青布长衫,应该是郑有余。
两个人正在说话。声音不大,可门缝里透出来的每一个字狄仁杰都听得很清楚。
何瘸子的声音沙哑低沉,和他平时疯疯癫癫的样子完全不同。“有余,曲大死了,四喜也死了,铁头被人废了手。下一个就是我。”
郑有余的声音发抖。“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四盏灯笼。曲大当年做了四盏灯笼,一盏给他自己,一盏给我,一盏给了你,还有一盏给了孙老九。我们四个人一人一盏,是当年在军器监皮作房里说好了的——将来要是谁先死,另外三个人就把他门前的灯笼点着,给他招魂。可曲大的灯笼不是我们点的,是凶手点的。凶手知道这个约定。”
郑有余的手在发抖,抖得算盘珠子哗啦啦响。“那孙老九呢?孙老九在哪儿?”
“我不知道孙老九在哪儿。可我知道凶手是谁。”何瘸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狄仁杰几乎听不见。“是樊敬堂的女儿。”
狄仁杰一把推开了铺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铺子里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何瘸子转过身来,浑浊的老眼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一种复杂的光。他没有跑,只是拄着柳木棍站在原地,看着狄仁杰,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狄大人,你来得正好。我这条老命,也快交代了。”
狄仁杰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樊敬堂没有女儿。案卷上写了,樊敬堂独居,无妻无子。”
何瘸子摇头,摇得很慢很用力。“案卷上写的不一定就是真的。樊敬堂有个女儿,叫樊小婉。她娘是月氏人,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樊敬堂怕仇家找上门,把女儿从小寄养在凉州的月氏人营地里,军器监里谁也不知道他有个女儿。凉州城破那年,吐蕃人屠了月氏人的营地,樊敬堂以为他女儿死了,就从凉州跑到了陇右。可她没有死。二十年过去了,她长大了,回来找她爹。她爹死了。她就来找我们。”
郑有余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何瘸子拄着柳木棍,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抬头看着大雁塔。塔上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空空的眼眶。风吹过来,塔檐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响,像在敲丧钟。
“我一直藏在渭河边,装疯卖傻,以为没人认得出我。可我前些天在曲大的尸体旁边看见了一行字,是月氏文,用血写的。我认得那行字——‘以眼还眼,以心还心。’那是月氏人的古话,我们五个人在军器监的时候,樊敬堂喝多了酒教我们说过。他女儿用她爹教的话,来给她爹讨债了。”
狄仁杰站在香烛铺门口,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他看了一眼何瘸子,又看了一眼瘫在柜台后面的郑有余,心里的那盘棋终于开始清晰地显出局势。
樊敬堂有个女儿。二十年前她十七八岁,亲眼看着父亲被人吊死在房梁上。她被刘士则收罗在身边,亲手剜了孙老九的胸口,用她父亲留下的弯钩。二十年后她从刘士则身边消失,反过来一个一个地杀当年的匠头,用他们的手艺杀他们自己。可她是替谁复仇?仅仅是替樊敬堂,还是替更多死在弓弦调包案里的人?刘士则在整件事中又是什么角色——是她复仇的最后一个目标,还是她背后的那双真正握刀的手?
“何瘸子,你当年在军器监皮作房里是做什么的?”
何瘸子转过头,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了泪水。他把柳木棍子横在身前,慢慢撩起了左腿的裤管。他的左腿膝盖以下是空的——裤管里塞着的不是腿,是一截磨得油光发亮的柳木棍子,用皮绳绑在膝盖上。皮绳的针脚细密整齐,和孙老九胸口那道伤疤上的针脚一模一样。
“我是马三刀。”何瘸子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二十年前我负责割皮子,一刀下去能剥下一整张羊皮。刘士则让人打断了我一条腿,赶出军器监的时候,孙老九用缝皮针给我缝上了伤口。我流落到长安,在渭河边讨了二十年饭。马四喜死在羊皮市,是我替他收的尸。可他死的时候,胸口上被人割了一百多刀,刀刀避开了要害——那是我的刀法。樊小婉在用我的手艺杀人,她要把我们每个人,都杀死在自己的手艺上。”
狄仁杰的瞳孔骤然收缩。何瘸子就是真正的马三刀。死在羊皮市割皮台子上的那个“马四喜”,也是皮作房的匠人,但不是五个匠头之一——他可能是一个更小的角色,替马三刀挡了一刀。何瘸子才是正主,他装疯卖傻二十年,躲在渭河边看着自己的灯笼。现在樊小婉找到了他,用他的刀法杀了马四喜,又用曲大的铁钩杀了曲大,用赵铁头的铁锤砸了赵铁头的手。她下一个要亲手杀的——就是何瘸子。
“她来找过你了?”狄仁杰问。
何瘸子点了点头。“昨天晚上。她站在渭河边的柳树下,提着曲大的那盏血灯笼,穿着白衣服,蒙着白纱。她跟我说——‘三叔,你还有六天。’六天以后,是二月十九,观音诞。她说那天晚上灞河上会漂满河灯,她要在那一天把我放在河灯上,用我的血照亮灞河。”
何瘸子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凄惨。“我跑了二十年,不想跑了。她要我的命,拿去就是。可我有一件事想求你——郑有余是无辜的,他不是皮作房的人,他只是个卖香烛的。孙老九也是无辜的,他是我兄弟,替我缝过伤口的兄弟。你要保住他们。”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何瘸子抬起头来的话。
“孙老九还活着。他在大理寺。”
何瘸子愣了一瞬,然后眼泪刷地流了下来,顺着脸颊上的皱纹淌进了花白的胡子里。他拄着柳木棍子,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狄仁杰伸手扶住了他,把他交给了身后的差役。
“把何瘸子和郑有余都带回大理寺,分开看守,严密保护。在抓到樊小婉之前,他们两个一步都不准离开大理寺。”
差役们领命,把两个人分别押上马车。狄仁杰站在大雁塔下,抬头看着黑沉沉的塔身。塔上的铜铃还在风中叮叮当当响着,声音悠长而悲凉,像有人在哭。
樊小婉。月氏女人。左眼角有一颗泪痣。二十年前替刘士则剜人肉,二十年后反过来杀光当年所有的知情者。她的仇恨不光是冲着五个匠头来的,更是冲着刘士则来的。可她为什么选在现在动手?二十年都等了,为什么偏偏是今年?为什么偏偏是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
狄仁杰往回走的路上,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个问题。直到他回到大理寺,看见苏无名手里拿着一封文书急匆匆地跑过来,他才得到了答案。
“大人,刚刚从户部调来的档案。刘士则去年秋天递了一道折子,请求朝廷准许他回陇右老家祭祖。折子批了,日期定在今年三月初一。”
三月初一。刘士则要离开长安回陇右。他一走,就可能永远抓不到了。樊小婉必须在三月初一之前完成她的复仇。她给何瘸子留了六天——二月十九,观音诞,那是她最后一个目标的日子。杀完何瘸子,她就会去杀刘士则。
狄仁杰把文书放在桌上,手指在“三月初一”四个字上敲了两下。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在二月十九之前抓到樊小婉。她有弯钩,有针线,有二十年积累下来的仇恨和耐心,还有一个藏在暗处的帮手——如果她还有帮手的话。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凶手,她是一个从小就失去一切的幸存者。她在刘士则身边待了二十年,学到的不仅是剜肉缝针的手艺,还有隐忍和算计。
“苏无名,去查樊敬堂的女儿。凉州城破是在哪一年,月氏人营地在凉州什么地方,当年有没有幸存者名单。如果有,把名单全部调出来,一个一个核对。樊小婉一定在某个地方留下了痕迹。”
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院子里那两棵小树上的冰凌已经开始化了,水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缝针穿过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