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六章 期望
谢咏其实从来没担心过,薛绿对石六娘好,是对她与古仲平有什么算计。
他一听古仲平说薛绿的要求,心里就猜到了她的想法。
古家嫡支虽然举家迁往京城,但他家在山东的车行、船行还在继续经营,除非战火烧到,影响了营生。可即使德州与济南的产业受到战争影响,青州的船行与车行总归是无恙的。他家还能继续从自家产业处得到北方的消息,往青州送信送东西,也没什么阻碍。
谢薛两家留在青州避乱,想要知道京城的消息,完全可以透过古家嫡支的船行来打听。谢咏若是要往京城去寻马玉瑶报仇,除了通过师门东海剑庐的船前往崇明岛,再辗转进京,坐古家船行的海船直达京城,也是一条现成的路。
谢咏从来不是挟恩图报的人,可古家嫡支家主夫妇感激他,有心要报答他,一再向他示好,他除了最开始谦让过几句以外,从来没有拒绝过,就有利用古家船行、车行的想法了。薛绿借着石六娘,向古家嫡支的未来嗣子古仲平示好,自然也是出于同样的考量。
他低声对薛绿道:“世妹其实不必操这许多心。进京的事,我心里早就有数了,连京中的消息该走什么门路探听,我也早有腹案。你想借用的古家门路,我也做了布置,只等时机罢了。虽说我觉得马玉瑶并非世妹仇敌,世妹没必要冒险去送她一程,但如果你坚持,我也会带上你的。”
薛绿抿了抿唇,也低声回答:“世兄固然会带上我,但我也有自己的想法,不想事事都依赖世兄,更希望为世兄的报仇大计出一分力,难道不行吗?我其实也没费什么力气,不就是在石六娘耳边多说几句话,再借给她一笔财物周转罢了。她迟早会偿还债务的。我既没吃亏,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何乐而不为?”
谢咏微微笑了:“是,世妹这么想是没错的。我很感激,马玉瑶原不算是你的仇人,你本无须招惹这等贵女,却还愿意助我报仇。世妹的恩情,谢咏十分感激,必牢记于心!”
薛绿瞥了他一眼,小声嘀咕:“哪个要你的感激……”
她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总之,我与石六娘交好,借给她财物,劝她抄写她哥哥的藏书,通过她借用古家嫡支的通信渠道,都是因为我自有打算。
“我不是要算计石六娘,我的做法对她也有利,就算是还债,对她来说也没什么难处——除非古仲平小气,叫六娘成婚之后,还手头紧巴巴的,无力还债,只能在心里发愁,那就另当别论了。”
谢咏想了想:“眼下古仲平还未正式过继,没法从嗣父母处得到钱财,但已经不方便再从本生父母处获得资助了。目前他的处境是尴尬一些,不过他手头还有私蓄,倒也没什么可愁的,只是财力有限,帮不上石六娘太多忙罢了。
“你借了财物给石六娘周转,确实能解她困局。待他们到了京城,古仲平正式入继古家嫡支,哪怕是为了他在亲友面前的体面,古大老爷也不会让他囊中羞涩的。待他正式完婚,便是成家立业的大人了,手头更不会缺钱。你那些首饰也就是二三百金的价,他若不想惊动长辈,攒上一年半载的银子,也足够了。”
薛绿点头:“我还知道,他拿出自己的私房钱,在济南买了一批阿胶,交给石六娘收着,准备带到京城去转卖,赚个差价。我知道明年京城阿胶大概是什么行情,这一笔他绝不会亏,少说也有个三四百两的利。六娘买了马,到时候也可以转卖出去,哪怕他们婚后一时半会儿攒不了大钱,还债也不会是问题。”
谢咏道:“以古仲平的精明,不可能算不清这个账。他会担心你的用意,估计还是在你与石家的恩怨上头。他怕你会利用石六娘,算计石家其他人,报复他们忘恩负义的行径……”
薛绿犹豫了一下,才道:“若说我对石家人全无怨言,那是骗人的。但我也不会做什么,顶多是想看到石家人犯蠢的样子,瞧瞧他家的笑话罢了。当然,我为石六娘百般着想,也有拉拢人心的意思。
“她觉得我与古仲平处处为她着想,相比之下,她父母兄长却只想着自个儿,时间长了,她自然就不会为家人掏心掏肺了。到时候,哪怕她成了古家嫡支的当家奶奶,对娘家人的帮扶也是有限的。我知道石家人并不曾因为这桩婚事而飞黄腾达,心里也会气顺一些。”
她顿了一顿,才看向谢咏,坦言道:“上辈子我被困在石家,只有六娘对我不错。她因为家人拖累,错失了古仲平这桩好姻缘。后来虽然古仲平主动找到了她,可那时候他已经娶了正妻,六娘只能屈居妾室了。
“这辈子我撮合了他们的姻缘,帮他们避开了遗憾,自问已经回报了六娘前世的情谊。但如果因为我的缘故,叫石家得了天大的好处,明明做了许多亏心事,却还能安享富贵,我心里也难免会觉得憋屈。”
谢咏明白了:“你想与石六娘保持联系,是为了能一直收到石家人的消息,知道他们的际遇?”他顿了一顿,“尤其是石宝生,是不是?你虽然已经退了婚,可跟他到底是青梅竹马的情谊……”
薛绿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哪个与他是青梅竹马?!我统共也没见过他几面!我只是想到,他好歹是我爹费了许多心血才栽培出来的,倘若他一事无成,受人耻笑,别人知道他是我爹的学生,岂不是连我爹也一并小看了?!可是……他若是靠着我爹教导的学问,真个考得了功名,平步青云……”
她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一想到他做过的那些背弃师门的勾当,我心里又无论如何都过不去!”
所以,若是古仲平靠着石宝生手里的藏书与笔记,考得了功名,便是她父亲薛德诚学问了得,石宝生就算从此一败涂地,也是他自个儿不争气了。
薛绿抿了抿唇:“谢世兄,你只管告诉古仲平,叫他用心读书。除了六娘从她哥哥那里抄得的书本笔记,我这里还有先父留下的读书心得与文章。只要他对六娘好,愿意定时从京中给我传消息,在我需要时助我前往京城,那我就愿意把这些心得文章都借给他。
“若是他能靠着这些东西,成功考取功名,那便可证明先父是不折不扣的名师大儒。哪怕不曾亲自指点旁人功课,只靠着文章笔记,也能教导人成材。那石宝生是自个儿背弃师恩,才会葬送了前程。”
谢咏想到母亲谢夫人曾经提过,薛德诚生前教导过不少学生,但大多数人眼下都在逃难中,也不知哪一个能在科举上有所成就,而其中最用心教导的石宝生,却偏偏主动背弃了师门,转投了仇人,自毁前程。
薛绿若想证明亡父的名师之名,似乎还真不容易。
有个古仲平在,总好过指望那些下落不明的人。至少,他上辈子已经证明过自己并不是蠢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