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大梦千秋
白城正混迹于人群之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座奇异的城池。
就在这时，前方的老者混元兽突然转过头来，鬼魅一笑：
“咕噜……咔嗤，嘶嘎噜噜。”。
白城的混元兽语已经学得七七八八，这话他听得明白。
“小子，要不要一起去喝点？”。
喝点？
白城微微一怔。
混元兽也喝酒？
他的灵识无声地探出，细细感受着这只老混元兽的思绪波动。
那波动浑浊而迟缓，像是在浓雾中摸索前行，看不真切。
可白城分明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东西。
不是敌意，不是试探，而是…某种类似“好奇”的情绪。
白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噜噜。”。
他想知道这只混元兽究竟要做什么。
也想看看，这片破碎星域之中，“喝点”究竟是什么样的场景。
那老混元兽见白城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咕”，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满意。
它转过身去，不紧不慢地向城中走去。
白城落后它半步，跟在后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只老兽的背影。
穿过几条街道，绕过一座人声鼎沸的广场，又走过一条铺满青石的长巷。
路上的行人见了这只混元兽，皆热情的打招呼，甚至有几个孩童笑嘻嘻地从它腿边跑过，伸手去摸它。
那老混元兽也不恼，只是慢吞吞地挪开步子。
白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这座城的疑惑又深了几分。
不多时，那老混元兽在一座建筑前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了！”。
白城抬头看去，是一间酒馆。
木质的门面已有些年头了，门楣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布幌子，上头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酒坛，笔画粗犷。
门敞开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夹杂着人声、笑声、碗筷碰撞的叮当声，一股食物的香气从里面飘出来，混着一种熟悉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
这酒馆，和人类世界任何一个城镇的酒馆都没有什么分别。
老混元兽低着头，挤进了那扇窄小的门。
里头正在喝酒的混元兽抬头看了一眼，便又若无其事地低头吃喝。
倒是那跑堂的小二混元兽笑嘻嘻地迎上来，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听那语气，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寒暄。
老混元兽“咕噜噜”地回了几句，带着一种熟稔的味道。
白城跟在它身后走了进去。
酒馆不大，七八张桌子散落着，此刻已坐了大半。
粗瓷碗，竹木筷，长条凳，一切都粗糙而寻常。
那老混元兽径直走到角落一张最大的桌子前，也不客气，径直坐下了。
“咕噜咕噜！”。
它朝柜台方向挥了挥，又朝老板咕噜了几句。
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头发花白，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听见老混元兽的话，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后厨。
不多时，那老板便端着一个大大的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摆着几样菜。
一盘酱色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卤肉，切得厚薄均匀，油光发亮。
一碟不知道什么的时蔬，碧绿鲜嫩，隐隐还带着锅气的余温。
这些酒菜，看上去和人类修士的日常饮食一般无二。
白城的目光从那些菜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托盘正中央的那只粗陶酒壶上。
“好熟悉的味道！”。
白城暗自思量。
那酒壶是深褐色的，粗朴简陋，壶口用一块红布塞着，却挡不住那股从中溢出的酒香。
白城只闻了一下，便微微挑眉。
“竟然是这种酒！”。
老混元兽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酒壶从托盘上拨到白城面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嘶嘎……咕噜噜。”：尝尝，好东西。
白城看了它一眼。那只老混元兽的眼睛依旧浑浊，可那浑浊之中，有什么东西在隐隐闪烁。
不是恶意，不是算计，倒像是一个发现了有趣玩具的孩子，正等着看对方的反应。
“好！”。
白城伸手，拿起了那只酒壶。
酒香扑鼻而来，醇厚中带着清冽，隐隐约约，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像是岁月本身的味道，古老的、沉甸甸的、让人闻之便心生恍惚的气息。
这酒…他见过。
不止是见过，他还喝过。
太白宫创派祖师李乘风，那个脸上总是挂着微笑的儒雅书生，曾给过白城一杯酒。
那杯酒下肚，一股磅礴的，不可抗拒的力量便席卷了白城的神魂。
他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拽出了躯壳，坠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那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虚空和无边的黑暗。
然后，光来了。
炽烈的、灼目的、毁天灭地的光，从虚空的尽头轰然而至，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将整片天地都撕裂成了两半。
他看到了。
他看到顶天立地的妖魔挥舞着开天辟地的兵器，星河崩碎、天地震颤。
他看到身着甲胄的神与魔物厮杀在一起，鲜血染红了整片星域，尸体如雨般坠落，砸碎了无数星辰。
他看到了神魔大战。
那不是史书上的文字，不是口口相传的传说，而是真真切切的、如同身临其境的画面。
他能感受到那些巨兽嘶吼时掀起的飓风，能闻到鲜血与火焰混合的刺鼻气味。
甚至能感受到那一场大战中弥漫的、足以碾碎苍穹的恐怖威压。
“这是什么酒？”。
白城问道。
“大梦千秋。”。
老混元兽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
“一梦可窥千古，再梦可渡轮回。好东西吧？”。
白城睁开眼，低头看着手中这杯酒，琥珀色的酒液依旧静静地躺在杯中，银色的光点无声流转。
大梦千秋。
原来，这酒竟源自混元兽。
想来当年，李乘风也曾来过这九离境吧。
白城抬起头，看向桌对面那只老混元兽。
老混元浑浊的眼睛半眯着，似乎在打量白城的反应，见白城看向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咕噜”，问：
“小子，你怎么不喝？”。
白城握着酒杯，心中百感交集。
他举起酒杯，凑到唇边。
酒液入喉，温润绵长，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全然没有烈酒的辛辣刺激。
它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缕温暖的泉水，缓缓流淌过四肢百骸。
这一次，他没有坠入幻境。
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历过那场神魔大战的真实，也许是因为他的神魂早已足够强大，又也许，只是因为这杯酒，本就不是为了让他再看一次那些画面。
白城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的老混元兽。
“好酒。”。
白城用混元兽的语言缓缓说道，只有两个字，却字正腔圆。
老混元兽浑浊的眼睛里，那闪烁的光芒愈发明显了。
它低下头，凑近桌上的酒壶，然后满足地“咕噜噜”了一声：
“当然是好酒！”。
白城看着它，心中那个盘旋许久的念头愈发清晰。
这只老混元兽，绝不是偶然邀他喝酒。
它那双浑浊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分明是看穿了什么之后的了然与试探。
它知道他与它们不同。
但它没有揭穿他。
反而请他喝酒。
为什么？
白城没有急着追问。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边放着那壶大梦千秋，目光越过老混元兽的肩头，望向酒馆外那片人来人往的街市。
“前辈，您如今什么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