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第二场考核 下

    陈兰舒怎会不知自己在此刻选琴全无优势,可既是自己的选择不管如何也不能退却。

    在琴案前坐下,焦尾琴横陈膝上,乌黑的琴身在殿内光影里泛着沉静的光。

    没有立刻弹,先是闭眼静了一息。

    过了片刻睁开眼,伸出手指落在琴弦上。

    铮——

    第一个音荡开。

    清越悠长,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曲子渐起渐急,曲调越来越烈。

    像是马蹄踏过荒原,像是战鼓在远处擂响,又像是有人独自行走在刀光剑影之间,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无边黑暗。

    随着一声一声的琴音落下,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紧。

    姑娘们下意屏住呼吸,攥紧手,在激昂的琴音中脸色忍不住发白,却没有一个人移开目光,这首曲子中是她们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董藏捻胡须的手顿在半空,他看了一辈子天象,自认为见惯世间最宏大最深邃的东西。

    可此刻这琴音里的气势竟让他想起夜观天象时看见的银河倾泻。

    梁存义微微前倾身子想要听得更仔细些,他是太医,一生诊脉看病最懂人心跳的节奏。

    可此刻他的心跳竟不由自主地跟着琴音走,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完全无法自控。

    二人心中再次生出今日果真没白来的想法,同时不由得想起一句话,偏门是路,传统是根,根扎得深也能通天。

    卫迎山的眼睛越来越亮,她听的不是琴,是战场,听着琴音里的杀伐之气,节奏里的金戈铁马,忽然想起一件事。

    看向旁边的殷年雪。

    恰好殷年雪也与她想到了一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点头。

    不久后兵部有一场军演,是每年一次的例行演练,各地驻军会派出精锐在京郊大营集结展示一年的训练成果。

    作为兵部侍郎,殷年雪每年都被靖国公逼着想新花样让军演不那么枯燥。

    可他偏生是个对什么都淡淡的性子,哪里能想出什么花样,每年任靖国公怎么不满,就是几套流程,阅兵、操练、对战。

    有一年实在被念叨得厉害,便直接用铁火球和其他武器进行对轰展示,振奋人心、鼓舞士气的效果是达到了,军演也完美落幕。

    只是军演结束后以靖国公为首的兵部官员被负责修缮场地的工部,还有出银子的户部连续一个月上折子弹劾。

    弹劾的理由写得很文雅,滥用火器,损毁营盘,耗费钱粮。

    翻译过来就是,你们兵部的差事倒是办得好了,修场地的钱谁出?场地由谁负责修?

    换谁被同僚连续弹劾一个月也受不了,自打那以后靖国公再也不提创新的事。

    今年或许不需要互轰,都能有不一样的惊喜。

    除了这一重惊喜,还有更重要的一重,激昂的琴声中,卫迎山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在桌案上,脑子里转的却已经是另一件事。

    不是所有女子都适合念书,今日站在殿里的姑娘都是官家小姐。

    她们有饭吃,有衣穿,有机会读书识字,有机会学星象兵法医卜算术,可这世上的女子不只是她们还有更多的人。

    底层女子生在穷人家,长在穷人家,从小帮着干活,大了被嫁出去,嫁过去继续干活。

    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一辈子困在后宅和灶台之间,她们没有机会读书,没机会学星象兵法,她们唯一的机会就是活着。

    可有时候连活着都难。

    她们怎么办?

    手指又开始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卫迎山心里有了答案。

    确实不是所有女子都适合念书,可每个女子都应该有一条能活下去的路,也许条路会很长,长到她这辈子可能都走不完,

    可没关系,走不完就留给后来的人走,只要开了头总会有人跟上来,

    她如今要做的就是先把路一条条开辟出来,只要陈兰舒的琴音出现在军演上,足够开辟一条新路。

    一步一步来且容她再好生安排一番。

    铮——

    陡然拔高的琴音打断了卫迎山的思索。

    像是一支箭破空而出,撕开所有的束缚直直撞向殿顶,然后琴音戛然而止。

    余韵袅袅在殿内回荡久久不散。

    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沉浸在琴音中久久没有回神。

    陈兰舒坐在琴案前,手指还悬在琴弦上方微微发颤,她也没急着退下。

    等余韵散尽,心跳慢慢平复才站起身,正待退回原位便听得一道清亮的声音叫住自己。

    “陈小姐可否同我说说你这曲子的门道?”

    这话是卫迎山问的。

    她对琴一知半解,从陈兰舒的琴声中就听懂了自己感兴趣的部分,也就是战场。

    至于为何会问其中的门道……

    还不是给她家老师问的,老头儿觉得自己一个观天象的过问琴棋书画的事儿不合规矩,暗搓搓给她使眼色。

    哦,还有梁院正,虽然比较含蓄,可从其表情也可以看出对陈兰舒的这首曲子十分感兴趣。

    作为一个善解人意的上司可不得帮忙问问。

    作为唯一一个考核完被叫住的人,陈兰舒心里说不紧张是假的。

    将手中的琴放下,面向桌案后的几位考官,福了福身:“是臣女的荣幸。”

    “臣女弹的这曲子共分五段,第一段起势用的是散音,将弦调松了些,让音色更沉,像战鼓在远处敲响。”

    “第二段入阵,用的是撮和滚拂,把广陵散里的一式改了一下,本是两弦同弹,改成三弦让声音更厚,像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第三段交锋,用的是长锁和短锁,要在极快的节奏里保持每个音的清晰。”

    “第四段是臣女自己想的,没有现成的指法可用,臣女把音域拉得很开,低音和高音交替出现,像刀剑相撞,像有人在喊”

    “最后一段收势用的是泛音,把弦调回原状,让音色变清变远,像战场结束后的黎明。”

    说完垂下眼,这一版本较前几日弹给文定和余家兄弟听的有所改良。

    不再是单纯的折磨,把追着人跑的压迫感起,注入了不一样的东西。

    喊救命变成喊冲锋,站在刀光剑影里的人也不再是站着等死,而是站着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