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罚是国法
卫迎山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面前的栏杆:“但凡带头起哄、调度位置、替世家传话的佃头、家眷还有拿了银子主动堵门的按附逆同党论处。”
“其余被裹挟的百姓登记造册,家中有人常年在世家当差,拿过受过世家恩惠的,就算没直接动手也按胁从论处,罚没不当所得分发去边地开荒三年,不得再留居桐丘。”
“真正的流民和被哄骗来的农户查明身份,每人打二十大板,遣返回乡并在城门公示他们的名字和户籍所在,下发文书给当地的府衙,让他们每月写一封忏悔书去府衙报备。”
说到这儿,补充道:“悔过端正,回去后勤垦劳作,月月忏悔书详实走心者由当地府衙核实登记,每月酌情配发口粮,知错能改长久安分的期满可销去记录,不予终身追责。”
罚是正国法,赏是安民心。
一味严惩只会逼民生怨,宽严相济才能彻底掐灭地方依附作乱的风气,常文济心下叹服,恭敬拱手:“下官谨遵公主政令。”
“若是府衙的人手不够去找喻沧,让他调拨人手。”
话音刚落,不远处与贵胄坊毗邻的官署方向骤然传来一阵压抑又汹涌的哭喊声。
仆妇啼泣夹杂兵甲喝止之声,穿透夜风层层叠叠飘上高台,正是方玉功府邸所在。
过了片刻,一道中年男子悲愤的质问声破开嘈杂在寂静的夜色中回响:“三皇子,您此举不合规制!我乃朝廷在册桐丘同知,无三司拘票、无御史劾文、无府衙传审文书,就算您是皇子也不能深夜围府,拘禁家眷、抄检府中财物!”
常文济闻声侧目:“是三皇子在查抄方同知的府邸,可要下官过去协同?”
三皇子毕竟年幼,面对老谋深算的方玉功就算手握兵马,怕也不能全然应对。
“不用,玄弟行事有自己的章法。”
相较于他的担心,卫迎山却十分放心,很多时候像方玉功这种道貌岸然的人就得小胖儿这种不按常理出牌不吃压力的来收拾。
果然就听得一道高亢的童音响起:“不深夜围府难道本皇子还白日登门先告诉你一声,再拟定一个黄道吉日好办事?”
“少在这里混淆视听,桐丘距离京城天高皇帝远,真按你说的来,本皇子岂不是只能看着你销赃灭迹之后再逍遥法外?没门!”
“给本皇子里里外外翻查,府上每一处都不许放过!但凡有可疑之物尽数查封带走!”
方府大门前灯火通明,卫玄板着包子脸扬起脑袋,为了行动便利特意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只是衣服看上去大了许多,不太合身。
“没想到你个胖小子做起来事来还有几分山儿的气势,不过这衣服是怎么回事?跑来抄家又不是大半夜跑人家家里偷东西。”
同来抄家的南宫文憋了一路的问题终于问了出来,哪个正常人跑来抄家穿身夜行衣。
“南宫师傅你是不会懂的。”
卫玄拒不回答自己为什么穿夜行衣的问题,转而一脸认真地对南宫文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为了我们不做两条被殃及的池鱼,南宫师傅你可一定要看好方府别让它起火。”
???
见他一头雾水,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小山说围住宅子后里面的人可以死,但别让宅子失火,若是失火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本皇子没办法只能迫于她的淫威答应下来。”
不等南宫文说话,立在阶上的方玉功面色骤然一白,手上的佛珠猛然落地,啪嗒一声砸在石阶上,珠粒四散滚落。
此刻的方府早已乱作一团。
负责查抄的铁骑两两一组,踩着规整的步伐入府清查,前院厅堂的书卷卷轴、案台信笺尽数铺开查验,两侧厢房被逐一封检。
府内的侍女仆妇吓得缩在墙角。
后院更是一片忙碌,库房里的铁锁被撬开,绸缎、粮箱、器物被挪走,铁骑俯身敲击墙壁、探查地砖细细排查暗藏的夹层与密窖。
回味过来胖小子话是什么意思的南宫文骂骂咧咧地跃上方府的屋檐,来回疾走盯着府中的异动,免得真被山儿那死孩子找麻烦。
夜风穿院而过,烛火剧烈摇曳将人影拉得憧憧斑驳,压抑的窒息感死死笼罩整座府邸。
方玉功望着府中乱象,指尖颤抖,眼底的惊悸转瞬压下,强行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
心中虽慌乱却没有崩,三皇子防纵火毁证,只能说明朝廷仅有揣测没有实锤,
今夜大军围府大肆查抄,翻找的不过是府中财物,寻常信笺,从头到尾三皇子都没有拿出半分他能定他罪的铁证。
只要罪证不落地,仅凭抄出的家财珍玩,最多定一个奢靡贪墨、私藏财物的轻罪。
一念至此,方玉功眼底慌乱彻底敛尽,神色恢复惯常的沉稳端方,脊背重新挺直,再无半分刚才的狼狈。
他甚至缓缓吐纳一口气,压下所有失态,抬手轻轻拂去官袍襟上沾染的微尘。
能在边贸重地扎根多年,周旋世家、官府、外族三方势力,稳坐同知一位,他最擅长的就是在必死之局里抠出生路。
昭荣公主布局再周密,不过才几日的功夫不可能拿到他藏得最深的东西。
只要不像世家一般祸起萧墙,今夜的查抄看似雷霆万钧,实则只伤皮毛。
抬眼直视阶下年纪稚嫩的三皇子,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开口:“私蓄颇丰是臣操守不严为官不清,您奉旨查抄臣无话可说。”
话锋陡然一转:“可您今夜带重兵围宅,封府禁火,严防毁证,声势浩大至此究竟是要办臣贪墨,还是要罗织臣通夷乱商的重罪?”
“若为贪墨只需清点家财依规论罪即可,何须皇子亲至全军布防、严防府邸星火?”
“若是重罪,三皇子查抄至今可有人证?可有账册?可有半纸异族往来密信?”
说着往前踏半步,稳稳立在灯火之下:“若无实证而兴雷霆之兵,无铁据而断灭门之罪,朝堂律法从无此理!”
“臣守桐丘边地数载有功有过,若仅凭搜得的财物便想定臣其他重罪,臣绝不认罪!”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攻守兼备,坦然接住所有压力,可他面对的是卫玄。
卫玄听完他这道义正辞严的话,颇为纳闷地开口:“本皇子的任务就是来抄家的,哪里要定你的罪了?你可别血口喷人啊。”
他又不傻,大皇姐只给一百两银子,他就只干一两百银子的活儿,才不会自寻烦恼给人断什么罪哩,真要断那是另外的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