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5章 武当山死战 掌门孙熙献祭自身

    紫霄宫前,暮色苍茫如血。

    孙熙盘坐在金殿门外的石阶上,膝间横着一柄七星剑,剑身在晚霞映照下泛出暗沉沉的冷光。

    身后太和宫依山就势,全部用九种不同规格的铸铜构件叠架而成,飞檐翘角上悬着铜铃,山风拂过,铜铃叮当作响,在这死寂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凄凉。

    十三名道人静立在他身后,无一人言语。他们是武当山最后的十三把剑。

    山下已是人间炼狱。

    十八日,太阳落了之后,从南岩宫方向的深谷里掀起了第一波腥风——那些东西来了。活人的气息对于它们来说是世上最大的诱惑,方圆百里之内,这八百里的道教圣地是最后一点活人气息的汇聚之处。

    尸潮涌动的声音像是千万只爬虫在地面上蠕动。腐烂的肉体拖曳着泥泞的脚步声,潮湿而沉闷。

    夹杂着鬼潮那凄厉的嘶吼,在夜风中如针一般扎进每一个活人的头颅。

    黑暗从山脚开始吞噬一切,像一只无形巨兽张开血盆大口,要将整座武当山一口吞下。

    “掌门师兄,太和宫四十八座道院都已遣散。”

    栖霞分院的当家道人孙玄清踏罡步而动,走到孙熙面前抱拳禀告,“南岩宫的香油已经运抵金顶,香炉燃霜正在准备。”

    武当山特有的香炉燃霜——以松柏枝混合沉香,在祈祷玄帝护佑的法事中焚烧,能令冥冥天界感应尘世信徒的虔诚,是武当道法中最崇高的献祭之一。

    孙熙终于睁开眼。

    他面容清瘦,一头银发束成道髻,以木簪固定。一身玄色道袍上绣着金色的龟蛇纹样—那是玄天上帝的本相,玄武化身。这身衣冠代表的是武当山玄帝信仰的最高传承。自永乐年间明成祖大修武当,下旨各处宫观均由正一道士修持,专为皇室修持祈祷,数百年来受帝王供奉,如今到了他这一代,这份荣光要在今府做个了断了。

    天柱峰东面,天边泛起暗红色的光芒,不是霞光,是尸火。

    孙熙缓缓站起身来,身后十三道人也随之拔剑出鞘。武当剑名震天下,铸剑之法精绝世间,此时十三柄长剑在暮色下出鞘,剑光如秋水横空,映照出每一个道人眼中坚毅的光。

    “今晚不必留活路了。”孙熙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早课经文,“张某不才,身为武当掌门,护不住山门便无颜见历代的祖师。今日我以肉身作阵,以道法为御,诸位师兄弟,可愿与我血战到底?”

    没有人回答,因为他们不需要回答。

    孙玄清抱拳深躬,声音铿锵:“我等生死追随掌门。”

    孙熙点了点头,转身踏入太和宫正殿。

    殿内中央,玄天上帝金身塑像盘膝而坐,披发跣足,右手按剑,左手掐诀,目视前方,神情肃穆。这尊神像已有数百年历史,护佑了多少代武当道人,今夜乾坤颠覆,它依旧不悲不喜,低眉俯视着人间浩劫。

    孙熙从墙角取来历化坛的旗帜等物,开始布置坛场。十三名道人分列两厢,以北斗七星之势排开,各执法器,严阵以待。

    武当道法在明代融合了正一、全真等诸派法术,形成独具特色的体系,常用道法有炼丹、斋醮、符箓、雷法、咒诀等。但今夜孙熙要用的,并非寻常之术。

    他掌中的那道符,名为“玄帝荡魔符”,以朱砂和纯阳之血画成,符文正中是龟蛇相缠之象,四周遍布雷纹和云篆,一旦祭出,便能召唤玄天上帝法身降临,以玄武真力震慑万鬼。但这一符所需的代价,是施术者的全部阳寿和修为。

    殿外,尸鬼潮已近。

    孙玄清站在殿门口凝望山下,黑压压的尸潮从山脚向上蔓延,鬼魂在空中穿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味。千万尸体如山崩海啸般涌来。

    它们踩碎台阶,撞倒香炉,踏平门槛,所过之处殿宇倒塌,经卷焚烧,法器尽毁。

    数百年来武当山宫观道乐中的清修法事、斋醮仪式,今夜全部化作了战鼓。

    “报!南岩宫失守!”有道人从山下血战归来,浑身是伤。

    “报!五龙宫陷落!”又一名道人踉跄冲来。孙熙面无表情,只是将三抹松柏沉香投入炉中,香烟袅袅升腾,直冲天际。

    武当山宫观道乐最隆重的仪式之———“玄门日诵早晚课”中的进香供水之礼,他按部就班地做着,仿佛山下不是尸山血海,只是一场寻常的法事。

    净心,净口,净身。

    念八咒以净心安神,讽诵《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太上洞玄灵宝升玄消灾护命妙经》等四经。

    字字清晰,声声入耳,与山外鬼哭狼嚎形成绝命对照。

    诵经已毕,孙熙忽然转身,目光如炬扫视诸弟子。

    “诸位师兄弟,你们入道多年,每日习拳练剑,可知武当门中五大绝学的精髓何在?”

    孙玄清朗声答道:“《太乙五行拳》以桩为核心,五行流转,生生不息;《太乙炼神掌》以气催掌,掌到气到;《武当太极十三势》以绵裹铁,刚柔并济;《武当七星剑阵》七人如一,剑光成网;《武当丹道无极功》炼精化气,性命双修!”

    孙熙缓缓点头:“你们背得不错,只是今日只怕无极功要修到头了。”

    众道人闻言一震。

    武当丹道无极功,乃道家静态丹法,以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还虚合道为四层境界,修炼精、气、神人身三宝,是性命双修的上乘功法。

    历代道人穷其一生未必修到“合道”之境。

    而孙熙此时提及无极功,言下之意,是要在这最后一战中完成合道飞升。

    以自身融入大道,化作护山大阵的核心。

    山下尸潮再次推进。

    孙熙手按七星剑剑柄,登坛作法。

    坛场设在太和宫正殿外的神台上,以九宫八卦方位布下法坛。五供在坛上摆放端整—香、花、灯、水、果,寓意圆满。

    神案上供奉着一幅巨大的《玄天上帝真武灵应图》,图中龟蛇缠绕、剑气冲霄。

    孙熙仗剑踏罡步斗。左脚先踩坎卦,右脚踩离卦,左足再走震,右足再走兑,走完先天八卦,随即转入后天八卦。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足下丹道运行,每一步踏出,石板上便隐约显出一朵青莲光影。

    十三名道人也各踞方位,七星剑阵环环相扣,组成剑网合围之势。

    武当七星剑阵乃是剑阵之最,七柄剑在罡风之中飞旋绞杀,却无人敢先进—因为阵心处,孙熙已经举起七星剑,开始在虚空中画符。

    一道道金光从他剑尖迸发而出,如游龙天矫,在空中缓缓铺展开来。

    金色符文的纹路纵横交错,最终定格为一幅覆盖太和宫的巨型法阵。

    “《武当太极八卦诛邪大阵》,起!”

    金光大盛,方圆数里的天色被照得亮如白昼。

    阵法的功韵像是无形的天罗地网,将无数扑上来的僵尸定在空中动弹不得,恶鬼魂体亦被法光灼烧,化为青烟。

    孙玄清等十三名道人大喝一声,剑阵齐出,击溃了大批尸鬼。

    然而尸潮的密度远超预料。

    前一波灰飞烟灭,后一波已踩着同类的残骸冲至眼前。

    鬼潮在空中翻卷如沸腾的铅水,尸潮在地面铺天盖地如黑色的地毯。

    阵法的光晕开始暗淡,十三名道人中已有三个身负重伤,血染道袍。孙熙双手掐诀,将体内最后一丝真气灌注到大阵之中。

    四十八年的功底化作法光波动,大阵在西边的光亮变得愈发微弱,眼看阵法就要崩溃。

    他咬破舌尖,精血喷在七星剑上。

    刹那间,猩红剑光亮起,直冲九天。

    孙熙仰天长啸,剑指天穹:“玉清救令,玄天生降,护我元气,保我真灵。道法无边,令坛招安,元亨利贞,阴阳分明!!!”

    精血所化的桃木剑飞出,刺穿一片恶鬼阵列,破开鬼雾结成的障壁。阵法的光晕骤然明亮数倍,再次将潮水般的尸鬼挡在阵外。

    然而孙熙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

    鲜血从他的口鼻中淌出,顺着道袍的纹理往下流,在九宫八卦的地面上蜿蜒成河。他的双眼却始终没有闭上,而是死死盯着山下那无尽的黑潮,一瞬都不曾合目。

    身后神案上点着的香炉燃霜即将燃尽,青烟渐稀。

    孙熙瞥了一眼那即将熄灭的香火,嘴角露出一丝惨淡的笑意。

    “玄清师弟,”他忽然开口唤道。

    孙玄清浑身是血,踉跄到他身边:“掌门师兄。”

    “武当若有后人在此战中生还,代我在历代祖师牌位前磕三个头。”

    孙熙轻声说,顿了顿,“就说弟子孙熙,护山无功,愧对祖师。”

    孙玄清虎目含泪,俯身叩首,声泪俱下:“掌门师兄!”

    “退下。”

    孙玄清抬眸时,看到的是一掌排山倒海般的推力,将他甩出了大阵的中心。

    头顶的夜空已看不出月轮所在,只有厚厚的铅云遮蔽苍穹。铅云之下,尸鬼潮在反复冲撞着大阵的边缘,无数贪婪的口鼻在黑暗中泛出冷白色的獠牙。

    而阵心处的金光,只剩最后一点火星。

    孙熙将七星剑插入地面,剑锋所指,正是天柱峰的方向。

    他盘膝而坐,闭目凝神,运转无极功法内力,炼精化气,炼气化神,将五脏六腑之中残存的生命精气温润运转。五脏的运转越来越快,他的周身渐渐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光。

    武当丹道修炼的最高境界——合道。

    孙熙的肉身在三重元气中消融,他睁开最后一双眼,望着苍茫的苍天。

    那十三个浴血奋战的道人,看见他们的掌门身上燃起了火焰—不是凡火,而是三昧真火。五行之精化作燃烧的火光,从掌门的丹田之处向外蔓延。

    那种大火不烧外物,专烧魂魄。

    孙熙运功至最后一丝真气,将三魂七魄炼化为丹珠,融入脚下的太和宫地基。

    以身为珠,永镇山门。

    他在最后一刻默诵的不是攻击性的咒诀,而是《太上老君说常清净经》中的最后一段。

    “真常之道,悟者自得,得悟道者,常清静矣。”

    大阵在他诵经的最后一个音节崩碎。

    金光碎成千百道细密的流光,如千万道利箭射向四面八方,将方圆数十里的尸鬼潮尽数击退。

    但金光散去之后,阵心已然空空如也,只有一柄七星剑孤孤单单地插在石阶之间,剑身上铭刻着“武当”二字,在若有若无的晨光中隐隐发光。

    山下残余的孤魂野鬼在浩渺的残风中灰飞烟灭。

    天地初开,东边在稀薄月色里显出一线青灰—那是黎明将至的迹象。

    孙玄清浑身浴血,跪在石阶上,俯身叩首三拜。余下的十二名道人紧随身后。

    晨钟自远处传来,有人在半山腰敲响了紫霄宫的钟。钟声古老而悠长,在八百里的群山中回荡。

    那是武当山数百年来雷打不动的早课钟声。

    教义传承永不中断。

    纵然掌门已逝,道法犹存。

    晨钟在山谷间回荡,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大地在为逝者送行。

    孙玄清跪在石阶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石板,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孙熙师兄最后盘坐过的地方。

    那里的石板上还残留着一圈焦黑的痕迹。

    那是三昧真火灼烧过的印记,是掌门以身合道时留下的最后痕迹。

    他身后,十二名道人齐齐跪倒,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太和宫前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晨雾从山谷中升起,裹挟着尸鬼潮退去后残留的淡淡腥臭。

    但更多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不知是从尚未燃尽的香炉中飘出,还是孙熙师兄魂魄消散时留下的最后气息。

    孙玄清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案上那柄七星剑上。

    剑身依旧泛着冷光,剑锷处的“武当”二字在晨曦中清晰可辨。可握剑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站起身,双腿因为跪得太久而微微发颤,但他强撑着走到神案前,将七星剑双手捧起。剑身冰凉,却仿佛还残留着掌门师兄掌心的温度。

    “诸位师兄弟,”孙玄清的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

    “掌门师兄以身护山,合道归真。他老人家走得壮烈,我等不能让他走得冷冷清清。”

    “武当山的规矩,道人羽化,要送三日的功课;掌教真人羽化,要诵四十九日《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妙经》,开度亡法会,以送真人登真。”

    “今日虽无四十九日之暇,但我等要将师兄送上天门,送至祖师座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