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华北特殊化

    程克的这句话,让王汉彰心里一沉。他知道程克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这背后藏着的是整个华北局势的剧变。程克在天津当市长,本来就是个过渡人物,像是一颗棋子,被人放在这里,随时都可能被拿走。王克敏被免,他上来。

    现在宋哲元要掌控华北,程克是南京政府任命的,天津地处要冲,宋哲元肯定要换上自己的心腹——一个听他的话、能帮他稳住局面的人。程克可能会被调到北平去当个闲职,也可能就此下野,从此退出政坛。

    可自己呢?自己这个副处长是程克提拔的。综合治理大队更是程克点头成立的,程克要是走了,新来的市长还会认这个账吗?恐怕不会!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会不会就烧到综合治理大队头上?李文田会不会趁机把综合治理大队吞了?他早就对这支队伍眼红了,当初就想整编,没得逞,现在有了机会,他还能放过?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一群赶不走的苍蝇,嗡嗡地响,赶也赶不走,越赶越多。

    他看着程克那张疲惫的脸,蜡黄的脸色,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地说:“程市长,您也多保重。不管您去哪儿,我王汉彰都记着您的好。”

    程克笑着摆了摆手,那笑容很淡,很苦,像是秋天里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着,摇摇欲坠。他开口说,声音里透着几分从容,几分豁达,也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达:“我只不过是去北平开个会,筹备成立冀察政务委员会,如果顺利的话,几天就能回来!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他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正色说道:“我去北平的这几天,你注意着点市面上的动静,如果日本人支持的团体继续兴风作浪,那就狠狠打击,绝不留情!不要怕得罪人,出了事我兜着。该打的打,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不要手软。”

    王汉彰立正站好,脚跟并拢,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声音响亮地答道,那声音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是,程市长,卑职明白!您放心,有我在,天津乱不了!”

    程克满意的点了点头,那目光里有几分赞许,几分欣慰。他笑着说:“你也不要太悲观,俗话说得好,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或许宋哲元上台之后,能跟日本人周旋周旋呢!哈哈,你回去吧!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在北平,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王汉彰鞠了一躬,那躬鞠得很深,腰弯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脊背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做一个承诺。他直起身,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那声音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声告别。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方形的光斑,那光斑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他走得不快,心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他想起程克刚才说“几天就能回来”,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他走出市政府的大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凉地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市政府,朝着泰隆洋行的方向开去。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心里却在想着程克刚才说的话。

    程克虽然现在还是市长,但听他那话,他迟早要走。他一旦走了,新市长是谁?会不会像王克敏那样好说话?还是会像李文田那样难对付?综合治理大队还能不能保住?那些正在扩充的队伍,那些花了二十万法币买来的装备,那些辛辛苦苦训练出来的弟兄,会不会一朝之间化为乌有?

    他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慌,像是有只猫在心里抓,痒得很,也慌得很。这年头,靠谁都靠不住。王克敏倒了,程克也要走了,下一个是谁?谁能保证一直罩着他?只有手里的枪,手里的队伍,才是真正的靠山。枪在人在,枪丢人亡。

    他想起安连奎说的那句话——“活的太憋屈了”。是啊,太憋屈了。日本人欺负到头上,不能还手;袁文会的人再次出现在天津;连说句话都要小心翼翼的,怕违反了什么狗屁命令。这叫什么日子?

    可他王汉彰能怎么办?他只是一个比普通人强一点的普通人。在普通老百姓眼里,他有钱有势,有洋行有队伍,是个大人物。可在真正的大人物眼里,他不过是一只小虾米。他改变不了大局,也左右不了时局。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脑子。车子在街道上穿行,街上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是无数只干枯的手,又像是张开的手指,想要抓住什么。远处的天边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冷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脖子发凉。他竖起风衣的领子,把暖气开大了一些。

    回到泰隆洋行,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多。王汉彰把车停在门口,下了车。洋行里很安静,伙计们都出去办事了,只有账房老周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地打算盘。看见王汉彰进来,他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算账。

    王汉彰上了二楼,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脱下风衣,挂在衣架上,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脑子里不断回想着程克那蜡黄的面容和最后所说的那几句话。此时的王汉彰还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程克。

    12月4日早晨,他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张先云把报纸送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紧张。王汉彰接过报纸,目光落在头版上,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大公报》头版头条,用加黑加粗的字体写着:

    【北平四日路透电】华北局势,日来益趋紧张。日方坚持华北自治,要求组织自治政府,限本月内实现。中央为谋缓和,拟设冀察政务委员会,统辖冀、察两省及平、津两市,直隶行政院,以宋哲元为委员长。闻该会将于本月九日正式成立,委员名单已内定,包括亲日分子王揖唐、王克敏等。此举实为中央对日妥协之明证,华北特殊化已成定局。

    王汉彰把报纸放在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倒数。他的眼睛盯着那几个名字——王揖唐、王克敏。这两个人他都认识。

    王揖唐是前清的进士,北洋的老人,在程克的饭桌上见过,留着一把长髯,说话慢条斯理,文质彬彬。王克敏更不用说了,天津的前任市长,铁杆亲日派,刚刚被免职没几个月,现在又进了冀察政务委员会。

    这两个人都是彻头彻尾的亲日派,甚至比殷汝耕有过之而无不及。宋哲元跟这些人搞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俗话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宋哲元难不成也要……

    他看了好几遍,把每一个字都读完了。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冷风涌进来,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看着窗外,街上的人们还在匆匆忙忙地走着,卖菜的推着车,拉车的跑着,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一切都那么平静,仿佛报纸上的那些消息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可他知道,那些消息关系到每一个人的命运。华北特殊化,说白了,就是把华北变成第二个满洲。日本人不用打仗,就拿到了他们在东北花了几年时间才拿到的东西。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李汉卿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

    “老李,看报纸了吗?北平的消息。”王汉彰说,声音不大,却很沉。

    “看了。宋哲元要当委员长了,王揖唐和王克敏也进去了。”李汉卿的声音里透着几分不屑,也透着几分担忧,“这帮人,都是老狐狸。不过报纸上的消息,也不能全信。前几天南京方面还对日本发出强烈抗议呢,还吵吵着通缉殷汝耕呢。这不也没动静了吗?报纸上说的,有时候是放风,有时候是试探,不一定是真的。”

    王汉彰说:“《大公报》不可能空穴来风,我得去市政府问问。这么大的事,程市长应该知道。”他放下电话,穿上风衣,走出了办公室。风衣的下摆在风中飘着,他的脚步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