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佛口,蛇心

    三日后,长安。

    秋日高阳,将朱雀大街的石板路晒得暖洋洋。

    “武郡王回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整条长街瞬间沸腾。

    百姓从街巷中涌出,挤在道路两旁,踮着脚,伸长了脖子,争相一睹那位大唐战神的风采。

    当叶凡的车驾出现在街口时,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几乎要将长安城的顶都掀翻。

    “王爷千岁!”

    “大唐万胜!”

    叶凡坐在车驾上,神情淡然,只是对着窗外的人群,偶尔挥一挥手,便能引来更加狂热的回应。

    车驾行至朱雀门前,缓缓停下。

    身着龙袍的李承乾,竟亲率文武百官,早已在此等候。

    “臣,参见陛下。”

    叶凡走下马车,对着李承乾便要行礼。

    李承乾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手臂,脸上是发自真心的笑容。

    “叶卿一路辛苦,为我大唐再添新土,何须多礼。”

    他紧紧握着叶凡的手,转身面向百官与万民,声音洪亮。

    “今日,我大唐第一功臣凯旋,当与朕同入这太极殿,享万民朝贺!”

    君臣二人,并肩而行,踏上那通往权力之巅的丹陛。

    身后,文武百官神情各异,但看向叶凡的目光中,无一不带着深深的敬畏。

    太极殿内,钟鼓齐鸣,歌舞升平。

    一场盛大庆功宴,早已备好。

    酒过三巡,新任的中书令褚遂良手持象牙笏板出列,朗声宣读着对征南大军的封赏。

    “……征南大元帅王玄策,谋定后动,以王道教化收复占城全境,扬我大唐仁威,晋封‘安南郡公’,食邑两千户……”

    “……神女军统帅叶轻凰,阵前破敌,以霸道之威震慑宵小,护我大唐天颜,封‘镇国公主’,赏金万两……”

    一道道封赏念出,殿内众臣纷纷点头,此二人之功,当得起如此封赏。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主角,还未登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那个坐在首席,正优哉游哉地啃着一只羊腿的男人。

    终于,褚遂良念完了所有将领的封赏,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武郡王叶凡,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为我大唐开疆拓土,再立不世之功……”

    话音未落,叶凡却“噗”地一声,将嘴里的骨头吐在盘子里,随手擦了擦油腻的手。

    他站起身,打了个饱嗝,对着龙椅上的李承乾,懒洋洋地拱了拱手。

    “陛下,这功劳,可不能算在臣的头上。”

    满堂文武,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听叶凡继续说道:“臣就是动了动嘴皮子,画了几张图,真正打生打死,风餐露宿的,是我那女婿和闺女,还有那几万将士。”

    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一脸满足。

    “再说了,若非陛下坐镇中枢,调度有方,给了臣无限的信任,臣哪有这个胆子放手去做?说到底,这都是陛下的天威浩荡,是陛下领导有方啊!”

    一番话,说得在场的老狐狸们眼皮直跳。

    程咬金咧着大嘴,心里直乐:这小子,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李绩闭着眼,嘴角却微微勾起。

    李承乾坐在龙椅上,看着自己这位姐夫的表演,也是忍俊不禁。

    他顺着台阶便下:“叶卿谦虚了。但有功必赏,是我大唐的规矩。你想要什么赏赐,但说无妨。”

    叶凡眼睛一亮,搓了搓手,露出一副市侩的模样。

    “陛下,这官嘛,臣是不想再当了。打打杀杀的,太累。您也知道,臣这个人,胸无大志,就喜欢老婆孩子热炕头。”

    “您看,能不能把臣这元帅府的差事给免了?您就多赏点金子、银子,再给块大点的地,让臣当地主收租就成。”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叶凡。

    放着天大的军权不要,只要金银田产?

    这……这还是那个杀得四海臣服的武郡王吗?

    李承乾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与叶凡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默契。

    “既然叶卿执意如此,朕也不好强求。”李承承故作沉吟,随即一拍龙椅扶手,“准了!”

    “免去叶凡元帅府副帅一职!”

    “另,赐黄金十万两,白银百万两,长安城外良田五万亩!”

    “叶卿,这下可满意了?”

    叶凡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对着李承乾深深一揖。

    “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场足以引起朝堂震动的“功高震主”风波,就在这君臣二人的双簧之下,化解于无形。

    看着那个领了赏,便心满意足坐回去继续对付羊腿的“闲散王爷”,满朝文武,再无一人将他与“权臣”二字联系在一起。

    夜,深了。

    武郡王府,书房。

    与白日太极殿的喧嚣不同,这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叶凡坐在书案后,脸上再无半分白日的懒散与市侩。

    他面前的桌案上,没有金银,只有一卷卷码放整齐的,来自锦衣卫的密报。

    他一卷一卷地翻看着,面沉如水。

    脚步声响起,长孙冲一身黑衣,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王爷。”

    “嗯。”叶凡头也未抬,“京畿附近的,都查完了?”

    长孙冲递上最后一卷卷宗,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震动。

    “查完了。仅长安周边三十里内,有记录的寺庙一百一十七座,其中,大慈恩寺、法门寺等七座大寺,名下私田合计……超过十五万亩。”

    叶凡翻动书页的手,停住了。

    “十五万亩?”他的声音很轻,却让书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是。”长孙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些田产,大多以‘香火田’、‘供奉田’的名义,从百姓手中‘自愿’捐赠而来,不纳税,不服役。”

    “不仅如此,”长孙冲从怀中又取出一本账簿,“这是我们从一个牙行暗中抄录的账目,上面记录了数笔大额银钱,从几个寺庙的功德箱,流入了……几个世家子弟手中。”

    叶凡接过那本账簿,缓缓翻开。

    一个个熟悉,却又本该消失的名字,映入他的眼帘。

    太原王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

    他嘴边,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先皇把他们的脑袋都砍了,根却留下了。”

    “如今,这是借着佛爷的金身,要还魂啊。”

    “陛下,可知道了?”

    他将卷宗与账簿,轻轻合上。

    “陛下那边只知道,王爷动用锦衣卫查佛寺,特地交代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无需请示陛下。”长孙冲解释道,

    “既如此,长孙冲。”

    “臣在。”

    “继续查。”叶凡的目光,望向墙上那副巨大的大唐疆域图,眼中是无尽的寒意。

    “我要知道,大唐的每一寸土地上,到底有多少不事生产,却坐拥万贯家财的‘佛’。”

    “我要知道,他们那金碧辉煌的庙宇下,到底埋了多少百姓的骨。”

    处理完公务,叶凡没有回自己的寝院。

    他脚步一转,来到了府内另一处僻静的院落。

    叶轻凰与王玄策,就住在这里。

    至于南疆之事,早就有官员经手,他们自然跟着大部队返回。

    他推开门时,两人正在灯下,头挨着头,研究着一盘残局。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回头。

    “父亲。”

    “岳父。”

    看到他们眼中那份经历过血火后愈发沉淀的默契与安宁,叶凡心中的那股滔天杀意,被悄然抚平了些许。

    “还没休息?”他走过去,声音温和。

    “睡不着,便与玄策复盘一下南疆的战事。”叶轻凰站起身,为叶凡倒了杯热茶。

    叶凡接过茶杯,暖意从指尖传来。

    他看着自己这个已经真正长大了的女儿,和这个愈发沉稳坚毅的女婿,心中满是欣慰。

    他没有提任何关于佛寺的事情。

    “南疆的事,过去了,就不要再想。”

    “在长安好好休息,陪陪你们的母亲。”

    他拍了拍王玄策的肩膀,又看了看叶轻凰。

    “你们,都很好。”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没有再多言。

    叶轻凰与王玄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

    他们感觉,父亲今夜,似乎有些不同。

    走出小院,夜风微凉。

    叶凡抬头,看着天上的那轮明月。

    守护这份安宁,便要扫除一切阴霾。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

    佛若挡路,那便……灭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