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朝堂暗涌,野心初露
苗国王庭,宰相府。
赫连图坐在书房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公文,这是近日从各州府呈递上来的琐事——赋税、粮仓、边境巡逻、官吏考课。苗国虽以巫蛊立国,国主赤姬威震西域,可日常政务终究不能全凭蛊毒解决。赤姬不喜琐务,便将批阅权下放给宰相,自己只过问军国大事。赫连图在这张案前一坐便是十余年,早已练就了一目十行的本事。
他提起朱笔,在一份关于粮仓亏空的报告上批了个“查”字,又翻开下一份。笔尖悬在纸上,正要落笔——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推门而入,神色有些异样,低声道:“相爷,有客来了。”
赫连图手中的笔顿住了。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什么客?”
管家的声音压得更低:“两位……是教中的人。已经在会客厅等候。”
赫连图放下朱笔,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目光闪烁。他沉默了片刻,挥手示意管家退下,自己快步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时他的脚步又稳又急,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可他的手指,却在袖中微微攥紧。
会客厅内,烛火幽暗。两个身披灰色斗篷的人坐在客位上,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紧抿的嘴唇。他们没有喝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两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赫连图走进厅中,挥手屏退了侍立的丫鬟。待门合拢,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急促:“二位今日怎么突然来了?有什么事要吩咐?”
坐在左边的那人抬起头,兜帽下隐约可见一双冷漠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石头:“教主传信,问你何时可以行动。”
赫连图的眉头微微一皱,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教主不是在闭关吗?”
那人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教主正是在闭关中给你传信。从这一点你也能看出,教主对此事有多重视。你自己心里有数。”
赫连图沉默了片刻。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而冰冷。他放下茶盏,缓缓道:“根据朝中暗探回报,青塘镇的瘟疫……似乎有所缓解。这对我们行动的推进很不利。”
他没有看那两人的眼睛,目光落在茶盏上。茶汤浑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看不清表情。
那人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耐:“那是你的事。况且,投毒一事是巫咸负责,与我无关。莫要扯开话题。”
赫连图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有反驳。他低下头,沉吟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了。请教主放心……我会着手准备的。”
右边那个一直沉默的灰袍人忽然站起身,语气生硬,不容置疑:“但愿如此。”说完,他转身便走。左边那人也站了起来,跟着他一同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会客厅里,只剩下赫连图一人。他坐在那里,望着那两盏未曾动过的茶,望着那两把空荡荡的椅子,沉默了很久。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那是对巫傩教那些人的厌恶,对他们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态度的厌恶。可那厌恶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难以捉摸的算计。
他站起身,走回书房,重新坐回案前。桌上那摞公文还在,朱笔搁在砚台边上,墨迹已干。他没有再批阅公文,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西域舆图上——苗国的疆域在正中央,版图辽阔,四周环绕着二十五个小国,如同众星捧月。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苗国,也没有落在那些小国。
他望着王都的位置,望着那座巍峨的宫殿,望着那高高在上的王座。
烛火摇曳,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方才所说的“着手准备”,究竟意味着什么。
翌日,苗国王庭,朝会。
大殿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赤姬端坐王座之上,面色冷厉如霜,目光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刃,缓缓扫过殿下群臣。所有人垂首而立,大气都不敢喘。没有人知道国主为何发怒,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无形的威压,如同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良久,赤姬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如同刀锋划过青石:“边疆传来消息——大晟大军全面前压,如今已兵临国界线。诸位,作何感想?”
殿中一片死寂。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率先开口。有人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有人攥紧了手中的笏板,有人悄悄后退了半步。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不知多久,文官队列前方,赫连图缓缓出列。他面色平静,步伐从容,走到御阶之下,拱手道:“国主,臣以为,大晟此举不过是虚张声势、恐吓之意。”
赤姬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打断。
赫连图继续道:“青塘镇瘟疫肆虐,至今未解。大晟自顾不暇,哪有精力大举进攻?他们此时兵临城下,不过是想让我朝自乱阵脚。若我朝慌忙迎战,反而正中其下怀。故臣以为——我国只需派遣一部分兵力前往边疆,巩固防线,紧密监视大晟军动向即可。同时,向西域二十五国发出指令,让他们也派出军队,共同监控、共同防御。毕竟,他们都是西域的一份子。如今大晟大军压境,唇亡齿寒,他们岂能袖手旁观?”
他说完,躬身退后一步,等待赤姬的裁决。
赤姬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赫连图身上移开,缓缓落在武官队列前方——那里,巫咸跪伏在地,头垂得很低。
“巫护法。”赤姬的声音陡然变冷,“据情报,青塘镇的瘟疫已得到控制,甚至连源头都被切断了。你有什么话说?”
巫咸的身子猛地一震。他的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冷汗顺着脸颊滴落。他知道,前几日的朝会上,他当着国主和百官的面信誓旦旦地说过——大晟的郎中绝对破不了“噬魂”之蛊。如今青塘镇的瘟疫得到控制,源头被切断,无异于当面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国主请放心……这一切,也在我教预料之中。”
赤姬的眉头微微挑起,眼中寒光更甚。
巫咸硬着头皮继续道:“噬魂之蛊,是以母体产卵的方式投入水井。母体脆弱,容易被发现和摧毁,这一点我教早有预料。但噬魂之蛊的真正威力,不在于母体,而在于其传播能力。”
他抬起头,目光迎上赤姬冰冷的眼神,声音渐渐提高了一些:“母体虽死,蛊毒已散。如今青塘镇全境皆已感染,那些郎中即便能压制一时,也绝无可能彻底根除。请国主再耐心等待几日,待蛊毒深入骨髓,青塘镇便不攻自破。”
赤姬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殿下群臣也无人敢出声。
良久,赤姬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厉得如同九幽寒风:“好。那朕便再等几日。”
巫咸心中一松,正要叩首谢恩,赤姬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朕把话说在前头——若结果与你说的不同,若那些郎中真的破解了瘟疫,反扑我苗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判词:“你这护法,也不必当了。”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句话的言外之意——不止是革职,是死。
巫咸的额头冷汗涔涔,身体微微颤抖,却不敢辩解,只是重重叩首,声音发颤:“臣……遵命。臣定不辱命。”
赤姬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她站起身,走下王座,负手而立,目光透过殿门,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传朕旨意。”她的声音恢复了冷厉,“即刻派遣大军,奔赴边疆,与大晟军正面相峙。不可退让一步,不可示弱半分。”
军机大臣呼延烈出列,抱拳道:“臣遵旨。”
赤姬继续道:“同时,派出特使前往西域二十五国,对他们晓以利害——大晟大军压境,若我苗国不敌,他们亦无幸存之理。让他们即刻出兵,共御外敌。恩威并施,不可有误。”
赫连图拱手道:“臣遵旨。臣会亲自拟写国书,派得力之人前往各国。”
赤姬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声音冷厉:“诸位,大晟欺人太甚,我苗国岂能坐以待毙?此战,关乎国运。朕希望诸位,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群臣齐齐跪倒,山呼:“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国主厚望!”
朝会散去,群臣鱼贯而出。赫连图走在最后,面色平静,步伐从容。没有人注意到,当他走出大殿、阳光洒在脸上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笑意转瞬即逝,可若是有人恰好看到,定会脊背发凉。那不是忠臣的坦然,不是佞臣的得意,而是一种深不可测的、让人本能感到恐惧的东西。
他走下台阶,穿过长长的宫道,上了一顶早已等候多时的轿子。轿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脸。轿子缓缓启动,朝着宰相府的方向行去。
轿中,赫连图闭着眼睛,靠在软垫上。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想起方才朝会上赤姬那冰冷的眼神,想起巫咸那狼狈的模样,想起呼延烈那忧心忡忡的表情。他想起那个灰袍人带来的教主的密令,想起自己答应过的“着手准备”,想起那两个字里蕴含的分量。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着手准备”,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张平静的面孔之下,藏着怎样的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