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人心
夜色未褪,东方天际只泛起一抹鱼肚白,通天峰上却已灯火通明,人影穿梭,气氛肃杀凝重。昨夜静室的惊变,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看似平静的青云门内,激起了层层暗涌。
苍松道人脸色铁青,带着龙首峰弟子,与曾叔常率领的风回峰弟子一起,将静室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细细搜查了数遍,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剑气纵横,道法灵光闪烁,几乎将每一寸土地、每一片砖瓦都犁了一遍,甚至动用了探测气息、追踪灵迹的秘宝。然而,除了静室角落那缕早已消散的、诡异阴冷的“否决”之力残余,以及地面上被田不易剑气击出的深坑外,再无其他发现。袭击者如同鬼魅,来无影去无踪,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甚至连其是人是鬼,是内是外,都无从判断。
“掌门师兄,”苍松道人回到玉清殿,对着端坐主位、闭目沉思的道玄真人沉声禀报,“方圆百丈,已彻查三遍,未发现任何外来入侵痕迹,也无任何隐匿阵法或传送波动残留。那缕诡异力量,消散得太快,无法追溯。弟子无能,请掌门责罚。”
道玄真人缓缓睁开眼,眼中并无责备,只有深沉的凝重。他摆了摆手:“对方既有备而来,手段又如此诡异莫测,未能发现痕迹,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他目光扫过殿中肃立的诸脉首座,以及闻讯赶来的天音寺普泓、普德,焚香谷上官策、吕顺等人,缓缓道,“能在通天峰,在我等眼皮底下,发动如此精准的袭击,甚至差点毁掉‘三才固魂阵’,重创张小凡与碧瑶……此人对我青云门内部,尤其是对那静室的防护、阵法的运转,必然极为了解。水月师妹先前所言,虽有些偏激,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他这话说得平淡,但其中的分量,却让在场不少人心中凛然。怀疑的种子,已然种下。
曾叔常捻须沉吟道:“掌门师兄,依我之见,此事有两种可能。其一,确有内奸,且此人身份不低,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甚至能在我等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潜入通天峰腹地,发动袭击。其二,袭击者并非来自内部,而是掌握了某种我等未知的、可远距离隔空施法、且能精准引动‘否决’烙印的诡异秘术。无论是哪种,都极为棘手。”
朝阳峰首座商正梁皱眉道:“若是内奸,范围其实不大。能接触到‘三才固魂阵’核心布置,又知晓张小凡体内‘否决’烙印特性,还能在昨夜那个时机精准动手的,不过寥寥数人。参与布阵的普德神僧、上官长老、范、刘二位师弟,以及能随时接触静室的我等首座,还有……”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静室方向,“田师弟、苏师妹,以及守在外围的弟子。”
他这话,将嫌疑范围直接划到了参与救治的核心圈子,以及青云门高层。气氛顿时更加微妙。
落霞峰首座天云道人冷哼一声:“商师兄此言,莫非是怀疑我等首座之中,有人与魔教勾结,或是另有所图不成?简直荒谬!我青云门传承千年,道玄师兄执掌门户,公正严明,门下弟子首座,皆是一心向道、护卫苍生之辈,岂会行此卑劣之事?依我看,定是魔教贼子用了什么我等不知的邪法,远程作祟,意图扰乱我等心神,破坏救治,其心可诛!”
天云道人性格刚直,素来不喜这些弯弯绕绕,更对怀疑同门之事极为反感。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却也代表了相当一部分青云门人的想法——与其相信有内奸,不如将矛头指向外敌魔教。
水月大师冷冷开口,声音如同冰雪:“天云师兄所言,固然有理。然则,魔教若有此等神鬼莫测、能在我青云门腹地来去自如、精准施法的手段,又何必在狐岐山大费周章,弄出那等惊天动地的仪式?直接以此法暗算我派高层,岂不更加省力?昨夜袭击,目标明确,直指阵法核心与碧瑶魂魄,分明是深知内情,且不欲让我等通过救治过程,探寻莲灯与‘否决’之力的奥秘。这岂是寻常魔教妖人能做、会做之事?”
她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天音寺与焚香谷众人,语气冰寒:“倒是某些人,对那‘净世莲灯’与‘否决’之力,表现得过于‘热心’了些。三日后探查莲灯之事,还未开始,便有人迫不及待,想要釜底抽薪,断了根源。这其中的心思,不得不让人深思。”
这话已是极为尖锐,几乎是指着鼻子说天音寺或焚香谷有人心怀叵测,意图独占莲灯秘密,甚至不惜杀人灭口了。
“水月道友!” 焚香谷吕顺长老脾气火爆,闻言顿时按捺不住,须发戟张,怒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说我焚香谷暗中捣鬼不成?我焚香谷行事光明磊落,与青云门世代交好,同为正道支柱,此番更是应贵派之邀,前来相助!上官师兄更是亲自出手,以‘玄火鉴’相助稳固阵法,燕虹师侄昨夜亦是不遗余力!岂容你如此污蔑!”
上官策倒是比吕顺沉得住气,他面色阴沉,抬手止住吕顺,目光直视水月大师,缓缓道:“水月道友的疑虑,云某可以理解。毕竟此事太过蹊跷,嫌疑最大者,看似确实是我等这些‘外人’。然则,请水月道友细想,若真是我等所为,目的何在?破坏阵法,害死张小凡与碧瑶,对我等有何好处?碧瑶若死,张小凡亦难存活,与莲灯的感应很可能彻底断绝,我等还如何探查莲灯奥秘?这岂不是自毁长城,与初衷背道而驰?”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倒是贵派内部,是否就铁板一块,毫无嫌隙?张小凡身怀异宝,又牵扯魔教圣女,贵派之中,难道就无人视其为隐患,欲除之而后快?抑或是……有人不愿看到碧瑶被救活,不愿看到她道出更多鬼王宗隐秘,甚至是……不愿看到某些真相大白于天下?”
上官策这话,反将一军,不仅将水月的怀疑顶了回去,更将矛头隐隐指向了青云门内部可能存在的、对张小凡或碧瑶心怀叵测之人,甚至暗指青云门可能想要掩盖某些与鬼王宗有关的“真相”。
“上官策!你休得胡言!” 田不易的怒吼声从殿外传来,他与苏茹安排好静室加固事宜,匆匆赶来,正好听到上官策最后几句话,顿时气得脸色发青,一步踏入殿中,指着上官策怒道,“我青云门弟子,上下一心,岂会行此卑劣之事!小凡是我田不易的弟子,谁敢动他,先问过我手中的赤焰!”
苏茹也面罩寒霜,冷声道:“上官长老,无凭无据,便妄加揣测,挑拨离间,岂是正道长辈所为?碧瑶姑娘性命垂危,我等耗费心力救治,你却说有人不欲她活,这是何道理?”
眼见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瞬间紧绷,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动手的架势,一直沉默旁观的普泓上人,终于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佛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祥和宁静的力量,瞬间抚平了殿中不少人心头的躁动。
“诸位道友,且听老衲一言。” 普泓上人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昨夜之事,诡异凶险,幕后黑手,其心可诛。然则,敌暗我明,其目的,正是要我等互相猜忌,自乱阵脚。若我等因此事而起内讧,岂不正中其下怀?”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继续道:“无论此事是内贼所为,还是外敌施法,其目标,皆是张小凡施主与碧瑶姑娘,是那‘净世莲灯’与其蕴含的奥秘。换言之,我三大派此刻,实乃唇齿相依。张小凡与碧瑶姑娘若有不测,莲灯奥秘难以探寻,鬼王宗阴谋难以洞察,对天下苍生,对正道各派,皆非幸事。当此危局,正需我等摒弃猜疑,同心协力,查明真相,揪出元凶,同时稳固二人伤势,探寻救治之法,方是正道。”
普泓上人这番话,有理有据,顾全大局,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共同的目标上,暂时压下了剑拔弩张的敌对情绪。
道玄真人深深看了普泓上人一眼,微微颔首:“上人所言极是。内贼也好,外敌也罢,此刻争执,于事无补,徒乱人心。当务之急,是加强戒备,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我已传令,启动‘两仪微尘阵’部分威能,覆盖通天峰核心区域,任何异常灵力波动,皆难逃大阵感知。静室之外,再布下‘四象封魔’与‘两仪护心’双重结界,由田师弟、苏师妹,以及普德神僧、上官长老、范师弟、刘师弟六人轮流值守,确保万无一失。”
他声音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至于探查内奸之事,由苍松师弟、曾师弟暗中进行,务必小心谨慎,不得打草惊蛇,亦不得无端猜疑,寒了同门之心。对外,则宣称昨夜乃是魔教余孽以邪法暗中作祟,已被击退,以安人心,亦迷惑那真正的幕后黑手。”
“是!” 苍松、曾叔常躬身领命。
“至于三日后探查莲灯之事……” 道玄真人略一沉吟,看向张小凡所在静室的方向,缓缓道,“张小凡与碧瑶经此一劫,伤势恐有反复,需再观察两日。探查之事,暂缓,待他二人伤势稳定,再行定夺。”
上官策眉头微皱,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道玄真人那不容置疑的神色,以及殿中凝重的气氛,终究将话咽了回去,只是沉声道:“一切但凭真人安排。只盼张师侄与碧瑶姑娘能早日稳住伤势,莫要误了救治的最佳时机。”
道玄真人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挥手让众人散去,各自行事。
一场风波,在普泓上人的调解与道玄真人的强势掌控下,暂时被压了下去。但那股涌动的暗流,那彼此猜忌、各怀心思的氛围,却如同阴云,笼罩在通天峰上空,久久不散。
静室之中,经过普泓上人、普德神僧、上官策、范长老、刘长老五人联手,耗费数个时辰,终于在外围布下了“四象封魔”与“两仪护心”双重强大结界。结界光芒流转,散发着稳固厚重的气息,将静室牢牢护在其中。内部的“三才固魂阵”也经过重新调整与加固,光芒虽然比之前黯淡了一些,但运转更加平稳,那三色光芒也似乎更加和谐。
张小凡斜靠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比昨夜那随时可能崩溃的样子好了许多。田不易与苏茹一左一右,以自身精纯的太极玄清道灵力,缓缓渡入他体内,助他梳理经脉,平复气血,压制胸口那蠢蠢欲动的“否决”烙印。普泓上人则盘坐于碧瑶床前,低声诵念着佛经,柔和的金色佛光笼罩着碧瑶,滋养着她微弱到极点的魂魄。
过了许久,田不易与苏茹缓缓收功,额头已见细汗,显然损耗不小。张小凡体内冲突的力量暂时被压制下去,胸口那暗金色的烙印也重新隐没,只是依旧散发着阵阵阴寒。他睁开眼睛,看向田不易与苏茹,眼中充满了愧疚与感激:“师父,师娘,又连累你们损耗真元了……”
田不易哼了一声,脸色依旧难看,但眼中关切却掩不住:“少说这些没用的!给老子好好养着,别胡思乱想!有师父在,看哪个宵小敢再伸爪子!”
苏茹温柔地替他擦去额角的虚汗,柔声道:“小凡,别想太多。你师父说得对,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昨夜之事,掌门师伯和各位师长自有主张,定会查明真相,不会再让歹人得逞。”
张小凡默默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旁边床榻上的碧瑶。在普泓上人佛光笼罩下,碧瑶的气息似乎比昨夜稳定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得可怜,但至少不再继续衰弱,眉心那淡金色的痕迹,也重新显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光芒。
“上人,碧瑶她……” 张小凡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
普泓上人停止诵经,睁开眼,看向张小凡,眼中带着悲悯,缓缓道:“碧瑶施主魂魄受创极重,昨夜又遭外力冲击,险些溃散。幸得‘三才固魂阵’及时稳住,老衲又以‘大梵般若’本源佛力为其护持,暂时保住了她一丝魂火不灭。然则,这也只是权宜之计。她魂魄本源受损太重,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除非有至纯至强的生机之力,或可为其续命,但若想彻底唤醒,让其魂魄归位,除非有逆转生死、重聚魂魄的天地神物,或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张小凡明白,那个“或是”之后是什么——或是那“净世莲灯”中残存的、真正的“青金创生”之力。
张小凡的心沉了下去。逆转生死、重聚魂魄的天地神物,谈何容易?至于莲灯的“创生”之力,更是虚无缥缈,且凶险莫测。
“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张小凡的声音带着绝望。
普泓上人沉默片刻,缓缓道:“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或许,还有我等未知的机缘。张施主,你与碧瑶施主魂魄相连,同生共死,此等羁绊,既是劫难,或许也有一线生机。你体内‘大梵般若’之力,中正平和,蕴含生机,对稳固神魂、滋养魂魄有奇效。你若勤加修持,或可借这魂魄联系,缓缓渡一丝佛力生机予她,虽杯水车薪,但持之以恒,或可延缓其魂火消散之势,争取更多时间。”
张小凡眼睛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的?上人,我该怎么做?”
普泓上人微微颔首:“你可于每日子、午二时,阴阳交替之际,静心凝神,默诵《般若心经》,运转‘大梵般若’心法,存想慈悲之念,守护之意,将佛力缓缓运转至胸口那赤青光点处。你二人魂魄相连,佛力经由此处,或可有一丝渗入碧瑶施主魂魄之中,为其提供些许滋养。切记,不可操之过急,需循序渐进,以自身承受为限,否则反受其害。”
“是!多谢上人指点!” 张小凡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只要有办法,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会拼命去尝试。
田不易与苏茹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复杂。他们知道,普泓上人此法,或许真能延缓碧瑶魂火消散,但这无疑也会让张小凡与碧瑶之间的羁绊更深,未来更加难以割舍。而且,让张小凡修持天音寺佛法,这其中的意味……
但看着张小凡眼中那微弱却执着的火光,他们终究没有说什么。此刻,没有什么比保住这两个孩子的性命更重要。
就在这时,静室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宋大仁的声音响起:“师父,师娘,陆师妹来了,说想看看小师弟。”
陆雪琪?她出关了?张小凡一怔,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苏茹看了田不易一眼,田不易点了点头。苏茹起身,走到外间。
片刻后,门帘掀起,一道清冷如雪、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虚弱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正是陆雪琪。
她依旧是一袭白衣,清丽绝伦,只是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也少了几分往日的锐利,多了几分倦意与担忧。她的气息有些不稳,显然重伤未愈,强行出关。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床上的张小凡身上,看到他苍白却尚算稳定的脸色,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但随即,那放松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然后,她的目光转向旁边床榻上的碧瑶,看到那绿衣少女毫无生气的模样,以及笼罩着她的柔和佛光,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淡漠,也有一丝极难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明白的黯然。
“弟子陆雪琪,拜见师父,田师叔,苏师叔,普泓上人。” 陆雪琪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虚弱,对着几人盈盈一礼。
苏茹连忙上前扶住她,心疼道:“雪琪,你伤势未愈,怎不好好休养,跑出来了?”
水月大师跟在陆雪琪身后进来,冷冷道:“这丫头倔得很,听说昨夜静室出事,张小凡与碧瑶险些……便再也坐不住,非要过来看看。” 她虽然语气冰冷,但看着陆雪琪苍白的面容,眼中也闪过一丝疼惜。
陆雪琪轻轻挣开苏茹的搀扶,站稳身形,目光落在张小凡脸上,轻声问道:“张师弟,你……可还好?”
张小凡看着她苍白的脸,想起狐岐山最后时刻,是她不顾一切渡入本源灵力,才保住了自己一丝生机,心中感激、愧疚、酸楚,种种情绪涌上心头,低声道:“多谢陆师姐挂怀,我……我没事。师姐你伤势未愈,该好好休息才是。”
“我无事。” 陆雪琪简短地回答,目光再次转向碧瑶,沉默了片刻,问道:“她……如何了?”
普泓上人代答道:“碧瑶施主魂火微弱,但得阵法与佛法护持,暂时稳住了。只是……若无机缘,恐难长久。”
陆雪琪闻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再问。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碧瑶,又看看张小凡,清冷的眸子深处,仿佛有无数情绪翻涌,却又被她强行压下,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静室中,一时无言。张小凡、陆雪琪、昏迷的碧瑶,三人之间,仿佛隔着无形的屏障,气氛微妙而凝滞。
田不易与苏茹相视一眼,都暗自叹息。水月大师眉头微蹙,看着自己徒弟那苍白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普泓上人低宣佛号,闭目不语。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但静室之中,每个人的心头,都仿佛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霾。昨夜的袭击,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再次落下。而眼前三人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也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纠缠着,不知将走向何方。
通天峰上,暗流依旧涌动。而在遥远的、未知的黑暗深处,似乎也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默默注视着这里的一切,等待着下一次出手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