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东岭开犁,熟土翻身!
打谷场上几百号社员面面相觑。
一队队长王大山扯着大嗓门喊了一声。
“支书,公社不查啦?”
“查他娘个脚后跟!”王长贵站在石碾盘上,中气十足。
“那是军区后勤部的战备物资,地方上连摸车轱辘的资格都没有!”
“全队都有,拿上家伙什,上东岭!”
下午两点,红旗公社办公大院。
老徐满头大汗地推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进了院门。
干事周国平正坐在桌子后头喝茶水。
老徐佝偻着腰,从布包里掏出那张申请单双手递过去。
“周干事,您给看看。”
“这是咱们前进大队的拖拉机下地申请。”
“东岭那片地化得太快了,再等就全烂在泥里了。”
“您受累,能不能跟刘副主任说说,先给盖个章?”
周国平连单子都没接,用茶缸盖子慢悠悠拨了拨茶叶。
“徐会计,规矩就是规矩。”周国平靠在椅背上。
“这通知是为全公社制定的,防止重型农机具乱用。”
“上面写着提前三个工作日,少一天都不行。”
“单子放这吧,三天后来等信儿。”
“哎哟,这可要了老命了……”老徐急得直拍大腿。
“三天后黄花菜都凉了,地里种不出棒子,全队都得喝西北风啊。”
周国平心里痛快极了,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
“回家等着去,别在这妨碍公务。”
老徐叹着气,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办公室。
刚走出公社大门,老徐的背一下就挺直了。
跨上自行车,哼着大秧歌的调子蹬得飞快。
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后头,刘建国站在那往下看,转头问周国平。
“老东西交条子了?”
“交了,急得都快尿裤子了。”周国平笑着答道。
刘建国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
这只是一盘开胃菜,拖这三天。
前进大队春耕进度就得落下一大截,到时候看王长贵年底拿什么交公粮。
与此同时,前进大队东岭。
日头把地里的冻土晒得泛起一层湿油油的亮光。
马金宝手里拿着Z字形的铁摇把,插进车头的孔里咬着牙摇了几十圈。
发动机发出吭哧吭哧的闷响,他一把扳下减压杆。
轰隆一声巨响,朝天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尾气。
几吨重的红色钢铁大家伙发出低沉的咆哮。
马金宝爬上驾驶座,两手在裤腿上蹭掉汗水。
左脚松离合,右手拉操纵杆,一脚油门踩到底。
宽大的金属履带咬住半化不化的黑土层,铁犁片深深扎进地底。
沉闷的撕裂声中,板结了一冬天的黑土被硬生生劈开。
一条宽阔笔直的垄沟出现在车尾,翻出来的腐殖土透着一股特有的土腥味。
一垄,两垄。
履带车不知疲倦地朝前推进,把人工几十天干不完的活轻而易举地推平。
二队的刘老汉连滚带爬地跑到刚翻开的土垄跟前,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双手,抓起一把冒着热气的黑土凑到鼻子跟前闻。
土块被捏碎,指缝里全是黑泥。
“熟了……土熟了!”
刘老汉眼圈红透了,扯着干瘪的嗓子朝周围喊。
“这犁片下得深,底下的活土全翻上来了!今年肯定有大收成!”
地头上的社员们哄的一声炸开了,有跟着喊的,也有抹眼泪的。
陈放站在不远处的土埂上。
追风安静地蹲在他右腿边,两只尖耳朵灵动地转来转去,警觉地听着四周动静。
黑煞跑到一条刚翻出来的新垄旁,对土里虫子的味道充满好奇,大黑爪子抬起来就要往下刨。
陈放转头看过去,还没出声,追风就已经走上前,喉咙里发出一阵低微的呜咽。
黑煞赶紧收起爪子,摇着尾巴凑回陈放跟前。
向阳坡的茅草丛里传出一阵响动,幽灵迈着四条细长的腿走了出来。
它右后腿伤口结的痂已经掉光了,只留下一条颜色稍浅的线痕。
前腿下压,身子往前一窜,在枯草堆里跑了个曲线,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
四条细腿轻巧一弹,稳稳扎在垄沟边上,一点也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
踏雪从后头跑过来,在幽灵的脖子上蹭来蹭去。
两条细犬在烂泥地边缘追逐了几圈。
王长贵背着手溜达过来,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今天这出戏唱得痛快。”
“刘建国现在估计还在公社等老徐去求爷爷告奶奶呢。”
“等他知道咱们用军区的车下了地,非把牙咬碎不可。”
“他牙碎了,也得往下咽。”陈放语气毫无变化。
轰隆隆的柴油机声彻底响彻东岭。
东方红-54大马力履带车推开表层化开的烂泥,铁犁不断深扎。
黑油油的腐殖土翻卷上来,带着浓烈的土腥味。
“好地!真他娘的好地!”
一队队长王大山抓起一把土使劲捏了捏。
指缝里湿乎乎的,乐得他一口黄牙全露了出来。
几个半大小子拎着破布口袋跟在车屁股后头,专门捡翻出来的地老虎和草籽。
照这个速度,一百七十亩地,三天保准完事。
等公社那台县属车批下来,正好衔接上二队的活儿。
就在大伙儿满怀希望盘算着收成时,土路尽头突然卷起一阵黄尘。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打头,后头跟着一辆带帆布篷的解放卡车,气势汹汹地朝东岭地头冲过来。
吉普车连刹车都没踩,直接一个甩尾拐进刚翻好的地里。
车轱辘在松软的烂泥里疯狂打滑,硬生生把刚刚犁好的三条笔直垄沟碾成了两条深坑。
原本松软待种的熟土,被这车轮子一压,底下未化的硬冻土直接被翻腾出来。
王大山的眼珠子瞬间红了。
对庄稼人来说,地就是命。
压坏犁好的垄沟,跟刨人祖坟没区别。
“干啥的!瞎了眼了往地里扎!”
王大山抄起一把长把铁锹,大步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