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归程未启 歧路多艰

    九霄玄天的清晨来得比往常早。雨停后的第一天,天还没亮透,镇界石的银光就照进了主殿的窗户,在地上画出一方方的白格子。陆离坐在蒲团上,正在调息。修为虽然稳在了大乘中期,但九道法则的本源恢复得极慢,像冬天的河水,表面结了冰,底下的水流缓得几乎看不出来。他试着催动了一下虚无之种,种子亮了一下,又暗了。不是排斥,是还在等。等什么?不知道。但种子不急,他也就没急。

    月璃坐在门槛上,青灯在她怀里,灯焰金黄,稳得像假的。她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灯芯,灯焰跳了跳,没有变化。她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拨一下灯芯——不是为了调整亮度,是为了确定自己还能拨得动它。

    “你天天拨它,它迟早被你拨秃了。”陆离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带着早晨刚醒的沙哑。

    月璃没回头:“秃不了。灯芯是玄天丝做的,拨不秃。”

    “那就好。你把它拨秃了,我怕你哭。”

    “我不哭。”

    “你哭过。”

    “什么时候?”

    “在圣山。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站在山崖上,哭过。”

    月璃沉默了一会儿:“你看见了?”

    “没看见。猜的。”

    月璃没接话。她把青灯举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灯焰在光里几乎透明,像一小片流动的金水。

    “你猜对了。”她说。

    殿外传来脚步声,天机子端着天机镜从偏殿走出来,铜壳擦得能当镜子用。他站在台阶上,照了照自己的脸,又摸了摸下巴。“老夫今天看起来怎么样?”

    月璃看了他一眼:“老。”

    “除了老呢?”

    “没了。”

    天机子叹了口气,把镜子翻过来,看了看裂缝。“老夫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无涯宫主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抓着个煎饼,边吃边问:“你心情好什么?你哪天下雨不蹲在殿门口发愁?”

    “老夫昨天没发愁。”

    “那是因为下雨你没出门,蹲在殿门口看了一天雨,跟发愁一个样。”

    天机子把镜子揣怀里:“你懂什么。看雨是修行。雨里有天机。”

    无涯宫主咬了一口煎饼:“天机都裂了,你还看雨?”

    天机子噎住了。

    剑宗宗主从山腰走下来,腰间长剑已经重新淬过光,剑身上的银丝与新磨的刃面融为一体,像一柄新铸的剑。他走到主殿门口,看了一眼陆离,又看了一眼月璃,最后对陆离说:“我要走了。”

    陆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等他下文。

    剑宗宗主说:“龙族长老走了,裂隙封完了,这里不再需要我。”

    天机子从旁边插话:“谁说不需要?你走了,万一又有门开了呢?”

    “门开了,你们还能封。”

    “封不住呢?”

    剑宗宗主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再来。”

    陆离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面对剑宗宗主。“你打算去哪?”

    “回仙界,回剑宗。”剑宗宗主说,“宗门还在,弟子还在。我这个当宗主的,不能一直不回去。”

    “还回来吗?”

    剑宗宗主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封门的时候会来,也许不。但你们若有事,传讯给我,我会到。”

    月璃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你又不认路。”

    剑宗宗主说:“我认路。九霄玄天的路我走过一遍就记住了。”

    “那你还记得上次从裂缝边缘回主殿走的是哪条路吗?”

    剑宗宗主沉默了一下:“……我记得。”

    月璃说:“你上次走错了,绕到山脚花了一个时辰。”

    剑宗宗主沉默更久了。

    天机子在旁边补刀:“他确实不认路。上回让他去第五处裂隙勘察,他走反了,差点出了虚空边界。”

    无涯宫主从厨房窗口探出头:“老夫当时就跟你说,该给你画张图。”

    剑宗宗主脸色铁青:“我没走反。我在勘察地形。”

    “勘察到虚空边界?”天机子一脸不信。

    “那是地形的一部分。”

    “虚空边界长什么样?”

    剑宗宗主沉默。天机子笑了:“你看,你连虚空边界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还说你去勘察地形?”

    剑宗宗主不再反驳,直接转身走人:“我走了。”

    陆离叫住他:“等等。”

    剑宗宗主回头:“还有事?”

    陆离从怀里掏出那枚归墟令,递给他:“你带着。万一路上遇到虚无之气渗漏,令牌能感应到。比你的剑灵。”

    剑宗宗主看了一眼那枚令牌,又看了一眼陆离。“你把它给我,你自己用什么?”

    陆离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我还有种子。够了。”

    剑宗宗主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一眼。令牌通体漆黑,表面映不出任何东西,摸上去像摸着一段凝固的夜。他把它收进怀里,没再多问,只是抱了一下拳:“保重。”

    “保重。”

    剑宗宗主转身朝界门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回黑岩镇?”

    陆离说:“等该做的事做完。”

    “那件事是什么?”

    陆离想了想:“不知道。但做完的时候,会知道的。”

    剑宗宗主没有再问,继续走了。

    青璃和幽夜蹲在花园边。忘忧花在雨后开得正盛,蓝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像戴了一串串小水晶。青璃用刻刀轻轻拨开一朵花的花瓣,看了看花蕊,又松了手。

    幽夜蹲在她旁边,红绳铃铛还湿着,响起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在敲。“师姐,剑宗宗主走了。”

    “嗯。”

    “我们不走吗?”

    青璃停下手,想了想:“你想走吗?”

    幽夜没立刻回答。她看着那些花,看着水珠从花瓣尖上滴下来,落进泥土里。“我不知道。我想回去看看净世宗的道场,但那里一个人都没有了。回去也是空的。”

    青璃说:“道场是空的,但地还在。地空了,还能再种东西。”

    幽夜看着她:“师姐想种什么?”

    “不知道。种点能活的东西。”

    天机子走到花园边,看了她们一眼:“你们还种花?”

    青璃说:“种。好看。”

    天机子看了看那些蓝花:“这花叫什么?”

    “忘忧。”

    “忘忧……”天机子蹲下身,伸手碰了碰一朵花。花瓣在他指尖微微抖了一下,像在躲避。“名字不错。吃了能忘忧吗?”

    “不能。吃了会拉肚子。”

    天机子手一抖,赶紧缩回来:“你不早说?”

    “你问了?”

    天机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老夫走了。去偏殿看看陆明渊有没有把墙刻满。”

    青璃没拦他,只补了一句:“他刻完了也没事干,你去了,他也不会理你。”

    天机子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他理过你吗?”

    天机子想了想:“没有。他连眼皮都没抬过。”

    “那你还去?”

    天机子沉默了一下:“万一今天抬了呢?”说完转身走了。

    幽夜看着他的背影,问青璃:“师姐,他是不是有点傻?”

    青璃想了想:“不是傻。是闲。”

    偏殿里,陆明渊盘膝坐在蒲团上,背靠墙,看着满墙刻满的名字,指甲秃了,指尖还结着干涸的血痂。门被推开,天机子端着一杯茶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喝茶。”天机子把杯子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陆明渊没动:“不渴。”

    “你几天没喝水了?”

    “三天。”

    “那不渴才怪。”天机子把杯子又往前推了推,“喝了。”

    陆明渊看着那杯茶,没说话,也没动。天机子也不再催。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一个端着空手,一个端着破天机镜。

    过了好一会儿,陆明渊终于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早凉了,但他没吐。

    “你刻的这些人,他们现在在哪?”天机子问。

    陆明渊:“死了的,在归墟里。活着的,不知道在哪。”

    “你不想去找他们?”

    陆明渊沉默。他看着杯里剩下的半杯茶,茶面上映着他的倒影,老了很多。“找了又能怎样?他们不认识我了。”

    “你认识他们就行。”

    陆明渊把杯子放在地上,杯底与石板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老夫不认识他们了。老夫只认识墙上的名字。”

    天机子没再接话。他把天机镜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上,镜面上的裂缝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陆离和月璃还坐在门槛上。青灯放在两人中间,灯焰金黄,稳定。陆离低头看着灯,忽然开口:“你想走吗?”

    月璃沉默了一下:“你去哪,我去哪。”

    “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想不想回黑岩镇?像父亲母亲那样。”

    月璃说:“黑岩镇有什么?”

    “有矿洞。有老窑。有当年我住过的那间破房子。”

    “房子还在?”

    “也许塌了。但地还在。”

    月璃沉默了一会儿。“地还在,就能再盖。”

    陆离转头看着她:“你会盖房子?”

    “不会。你会?”

    “我也不会。”

    两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远处,最后一片晚霞正在消散。废墟里没有声音,只有风从镇界石之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嗡鸣。青灯继续亮着,金黄,稳定,像一只半睁的眼睛,看着这片正在慢慢恢复生机的天地。

    夜里风大,吹得偏殿的窗户吱呀作响。天机子已经从偏殿走了,陆明渊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面朝墙壁,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过了很久,他伸出手,用指甲在墙上新空出来的一小块地方,刻下一个新名字。笔画很慢,一笔一划,像是怕刻歪了,又像是怕刻完了,就再也没有东西可刻了。他刻完,收手,看着那三个字,没有划横线。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他额前干枯的白发。他闭上眼,自言自语般轻声道:“陆离……你早晚也得把老夫的名字刻上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