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青衫易容踏市井,人间烟火入眼眸

    赵志敬在大汉皇宫中一连住了数月。

    日日与七位红颜知己耳鬓厮磨,

    赏月、泛舟、舞剑、品茗,

    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坦。

    但舒坦久了,骨头缝里便生出几分懒散来。

    这天清晨他在御花园练完剑,忽然心血来潮。

    自大汉建国以来,他看到的都是范文程递上来的奏折摘要,

    是柳三娘呈上来的情报汇总,

    是各地官员报上来的赋税账册。

    这些白纸黑字写得再漂亮,也不如自己亲眼去看看。

    他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衫,腰悬一柄寻常的长剑。

    对着铜镜在脸上抹了几把。

    这易容之术是他当年在权力帮时跟柳三娘学的,

    虽然比不上古振川的变装出神入化,

    但糊弄普通人也足够了。

    铜镜中映出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侠士,

    面容平庸,眉眼间带着几分初入江湖的青涩,

    和他本人的阴鸷深沉判若两人。

    完颜宁嘉正倚在软榻上看书,

    见他这副打扮,放下书卷笑道:

    “陛下这是要去哪儿?”

    “出宫走走。晚膳前回来。”

    赵志敬将长剑挂在腰间,随口应了一声。

    完颜宁嘉也不多问,只是起身替他整了整衣领,

    又往他怀里塞了一袋碎银子,嘱咐了一句“小心”,

    便重新拿起书卷。

    黄蓉和李莫愁去御花园赏花未归,

    其余几个女人还在各自殿中梳妆,

    倒也省了一番解释。

    赵志敬从皇宫侧门溜出去,

    混入中都城清晨的人流中。

    这个时节的天气不冷不热,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

    南北商贾、四方游侠、本地百姓、外地流民,

    将这座大汉的都城挤得满满当当。

    他随着人流走了不过半条街,

    便在巷口撞见了一场热闹。

    那巷口有个卖艺的班子在耍猴戏。

    一个老汉牵着一只穿了红布褂子的猕猴,

    猴儿拿根竹竿当花枪舞得有模有样,

    围观的小孩看得眼睛发直,

    铜钱丁零当啷地往地上的铜盘里扔。

    旁边还有个耍绳伎的女子,

    一根红绳在她手里翻出百般花样,

    引得一阵叫好。

    赵志敬站在人群中看了一会儿,

    嘴角微微扬起。

    这种市井百态,他在襄阳赵府时常见,

    在权力帮总舵也常见,

    唯独当了皇帝之后见得少了。

    从前在襄阳,他常带着黄蓉去逛夜市,

    蓉儿最喜欢猜灯谜,

    猜中了便要他买糖画,

    猜不中也要闹着买。

    如今想起来,那些日子倒比现在更自在几分。

    他扔了几枚铜钱进盘子,转身继续往前走。

    穿过两条街,便到了中都城最热闹的南门大街。

    这里店铺林立,布庄的幌子从二楼一直垂到街面,

    绣着“江南织造”、“蜀锦专营”的字样。

    绸缎铺、瓷器店、茶叶行一家挨着一家,

    每到一家店门口,

    都能听见掌柜拨弄算盘的噼啪声和伙计招徕生意的吆喝。

    街边的小摊更是一眼望不到头。

    卖糖炒栗子的老汉挥着铁铲在大铁锅里翻搅,

    栗子的焦香混着砂糖的甜味飘了半条街;

    吹糖人的手艺人坐在矮凳上,

    手指翻飞间便捏出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

    递给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姑娘;

    羊肉汤锅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汤面上浮着葱花和芫荽,

    掌勺的厨子拿长柄铁勺搅一搅,

    舀起一勺浇在白面饼上,端给等在一旁的脚夫。

    再往前走,又有耍飞叉、顶大缸、吐火吞剑的江湖艺人,

    喷出的火舌直窜到三层楼高,

    烫得围观者的脸都热烘烘的,

    人群爆发出震天价的叫好声。

    赵志敬在街边买了一个胡饼,边吃边走。

    饼是芝麻胡饼,刚从炉里贴出来的,

    外酥里软,咬一口能听见芝麻在齿间崩开的脆响。

    这饼在中都街头不过一文钱一个,

    在金国末年却要卖到十文钱,

    因为那时粮价飞涨,卖饼的老汉连面粉都买不起。

    他吃完饼,又在一个卖酸梅汤的摊子上要了一碗,

    汤里加了碎冰和桂花蜜,酸甜清凉,

    一碗下肚,初秋的暑气都消了大半。

    卖汤的妇人手脚麻利,

    收起空碗时还顺手用抹布擦了擦他面前的桌面,

    笑着招呼一句:“客官慢走,下回再来。”

    他继续向北走,路过一处新开的学堂。

    学堂的门是敞着的,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

    念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范文程新编的《汉律初解》。

    “凡我汉民,不论贫富贵贱,皆受汉律之护。

    凡欺压百姓者,民皆可告……”

    十几个半大孩子坐在长条凳上,

    摇头晃脑地跟着先生念。

    先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

    手里拿的不是戒尺,而是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

    赵志敬在窗外站了片刻,

    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在终南山全真教的学堂里,

    重阳真人坐在上首,一众弟子端坐蒲团之上,

    念的是“道可道,非常道”。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将来不过是在那座道观里度过余生。

    如今他却站在这座属于他自己的帝国的街头,

    听着百姓的孩子念他亲自拟定的律法。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走近一看,是几个卖菜的农民推翻了县衙门口临时设的公平秤,

    正围着一个小吏激动地骂着什么。

    赵志敬驻足看着这一幕,

    片刻之后,一个穿玄色补服的吏部巡官骑着快马赶到现场。

    巡官下马后没有斥责任何一方,

    先是蹲在地上查看那杆被推翻的公平秤,

    然后叫卖菜的农民一一上前对账。

    原来是秤砣的校准线被人暗中做了手脚,

    多收了农民两成的菜重。

    那几个卖菜的老农起初还气鼓鼓的,

    见巡官当街便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

    给他们补齐了差价,

    还让人封了那杆动了手脚的秤,

    一个个都转怒为喜,对着巡官连连作揖。

    赵志敬站在人群外看完这一幕,转身离开,

    没有惊动任何人。

    这个巡官他不认识,

    但他知道这是范文程从荆襄带来的吏治班子里培养出来的人。

    这些人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武功,

    却有一种比武功更珍贵的东西。

    他们真心相信汉律,真心想把事情做好。

    日头渐高,赵志敬逛得有些乏了,

    抬头看见街角有一座酒楼,门面不大却颇为雅致,

    朱漆柱子,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字——醉仙楼。

    他提步走了进去,在二楼靠窗的雅座坐下,

    要了一壶梨花白和几样小菜。

    酒楼上座率约莫七八成,各色人等都有。

    靠楼梯那桌是几个行商,

    正在谈论今年秋粮的收购价;

    临窗那桌是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

    正在争论新朝的科举改制究竟是利是弊;

    角落里坐着一个老者和一个少女,

    看打扮像是卖艺的,正在安静地吃一碗素面。

    赵志敬自斟自饮,耳朵却竖得老高。

    酒楼茶肆从来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范文程的情报网有一半都是从各地的酒楼茶馆里织起来的。

    “要我说,当今陛下真是个有本事的。”

    一个粗豪的嗓门从邻桌传来。

    赵志敬侧目看去,说话的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

    腰间别着一柄单刀,看打扮是个走江湖的镖师。

    他端着酒碗唾沫横飞,

    “以前金国那会儿,咱们走镖的从南到北要交十几道税,

    到了地头算账,不赔就算赚。

    现在大汉一建国,城门税全免了,

    沿途还有汉驿可以歇脚,

    驿站里的伙食比镖局食堂还好!

    今年我们镖局多赚了三成的利,

    东家高兴,每人多发了一个月的工钱!”

    “光是免城门税就够本了。”

    他对面坐着一个瘦精精的镖师,

    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

    “不过听说这新政还不止如此。

    我一个堂兄在徐州种地,

    以前是金国宗室的佃户,

    今年大汉把他种的那片地全给他了,

    还免了头一年的赋税。

    那家伙高兴得给我们镖局写了好几页的信,

    每页都在夸皇帝。”

    “那是该夸。分土地给农民,这叫什么?

    这叫活命之恩!”

    络腮胡镖师一拍桌子,

    “金国那些王爷占了那么多良田,

    自己又种不过来,全让佃户种,收七成租!

    大汉来了,把这些地全分给种地的人。

    一亩地能打三石粮,三十石全归自己,

    换你你不念皇帝的好?”

    “念!当然念!”

    旁边几桌的人都跟着附和起来。

    这时靠窗那个年轻书生忽然插话道:

    “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田亩清丈只是第一步,赋税减免才是关键。

    大汉的赋税是三十税一,

    比起大宋的十税五六不知轻了多少。

    更重要的是朝廷拨专款兴修水利,

    黄河沿岸那些荒了多年的淤地今年全复垦了,

    种上了耐旱的高粱和小麦。

    这些地以前不是不能种,是金国不肯花这个钱去整修堤坝。

    大汉建国头一年便修了堤,淤地变良田。

    这不只是活命之恩,这是给子孙后代铺路。”

    几个镖师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纷纷拱手请教。

    书生也不推辞,起身作了个揖,

    便滔滔不绝地讲起大汉新政的种种细节来。

    赵志敬在一旁听着,暗自点头。

    这书生说的八九不离十,

    可见大汉的新政确实已经深入人心,

    连一个寻常的读书人都能如数家珍。

    “不过嘛。”

    络腮胡镖师忽然压低了声音,

    脸上露出一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笑容,

    “咱们这位皇帝陛下,什么都好,就是——”

    “就是太风流了。”

    瘦镖师替他把话说完了,

    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可不是嘛!”

    另一桌一个穿着绸衫的商人模样的中年人接过话头,

    放下筷子比划起来,

    “一个皇后,六个后妃,据说个个都是绝色美人。

    皇后是金国最后的女帝,

    后妃里有黄药师的女儿、蒙古成吉思汗的女儿、古墓派的仙子。

    听说还有个是铁掌帮的大小姐?

    这哪是后宫啊,这是把天下各门各派各族的公主都搜罗齐了!

    咱们这位皇帝,白天在紫宸殿上处理朝政,

    晚上回了后宫怕是比打仗还累吧?”

    满堂哄笑。

    赵志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要说这也正常。”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儒生捋着胡须慢悠悠地说,

    “自古英雄爱美人,皇帝三宫六院也是祖制。

    只是这位陛下太过风流了些。

    别的皇帝选秀女,他是把各门各派的绝色女侠一个个纳入宫中。

    这要传出去,江湖上那些年轻俊杰得有多少人恨得咬牙切齿?”

    “恨有什么用?人家长得俊,武功又高,还是一国之君。”

    镖师喝完碗中最后一口酒,把碗重重搁下,

    “再说了,人家这么多红颜知己哪个不是心甘情愿的?

    要是这些女子是被强抢来的,早就传出风声了。”

    赵志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心中暗笑。

    他虽然易了容,

    但听见这些百姓在背后如此议论自己,

    还是颇觉有趣。

    风流也好,好色也罢,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百姓有没有饭吃,

    赋税有没有减下来,

    吏治有没有整肃。

    这些才是江山稳固的根本。

    至于那些风流韵事,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人。

    赵志敬不用抬头便听出了来人的路数。

    脚步声沉而急,气息浮而躁,

    是练过内功的人,但火候不到,

    内力与步法尚未调和。

    江湖中人,而且是名门正派出身的。

    只有名门正派才会把内功和步法教得如此一板一眼,

    却半点实战的灵性都没有。

    他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便全都认了出来。

    来的是两伙人。

    左边那桌坐了三个道士,都是全真教的打扮,

    为首的是刘处玄的徒弟赵志平,

    按辈分算起来还是赵志敬的同门师弟,

    只是当年在重阳宫时两人便没什么交情。

    赵志平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道袍,

    腰间悬着一柄松纹古剑,

    面上带着几分名门正派弟子特有的倨傲。

    他身后两个年轻道士,

    一个方脸阔口满脸愤世嫉俗,

    一个瘦高个手里捏着拂尘,

    眼神轻蔑地扫视着楼上的酒客。

    右边那桌坐的是三个叫花子,丐帮弟子,

    打头的是个净衣派的三袋弟子,

    穿着打了补丁但还算齐整的衣裳,

    腰间插着一根碧绿的打狗棒。

    这净衣弟子约莫四十出头,

    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皱纹,

    一看便知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底层人物。

    他身后跟着两个污衣派弟子,

    皆是蓬头垢面,腰间挂着讨饭的破碗,

    但眼中精光四射,显然也是练家子。

    赵志敬在心中冷笑。

    全真教和丐帮,他的两个老冤家。

    难怪还没进门就听见人骂他,

    原来是这两伙人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