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眉眼如初皆如故,此生不负相思人
酒楼上的人渐渐散了。
那几个全真教的道士走得最早。
赵志平临走时还狠狠瞪了程瑶珈一眼。
但终究不敢在汉国的都城里对一个白衣公子动手。
丐帮的人多喝了几碗酒,骂骂咧咧地下了楼。
说是要去城南的破庙里凑合一宿,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那几个镖师和商人也都结了账,拱手道别。
程瑶珈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将折扇合拢,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像是在平复方才慷慨陈词后的余绪,然后起身下楼。
白衣在楼梯口一闪,便融入了中都城午后的阳光里。
赵志敬跟在她身后,不急不缓,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在前面走着,他在后面跟着。
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背影上,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从容。
只见她穿过南门大街,在一处巷口买了两个糖饼。
又在路边茶摊讨了碗凉茶,就着饼吃完了午饭。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地看着她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
又仔仔细细地将帕子叠好收回袖中。
那帕子是素白的,边角绣了一朵极淡的蓝花,针脚细密,看得出是亲手绣的。
她似乎并不急于去什么地方。
只是漫无目的地在中都城里闲逛。
她逛了布庄,看了杂耍,又蹲在街边翻看地摊上几本旧书。
她拿起一本《全真内丹要旨》翻了翻。
看到扉页上“全真”两个字,便像是被烫了手似的放下。
转身去看旁边那摞新刻的《汉律初解》。
她在书摊前站了很久,终于还是只买了一本《汉律初解》。
付了铜钱,将书揣进怀中。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边的店铺次第挂起了灯笼。
程瑶珈终于不再闲逛,循着路牌的指引穿过了几条街巷。
来到中都城南的会馆区。
这一带是各地商旅聚集之地。
专门辟了一片宅院供外地官员和商贾落脚。
她在一座不大不小的院子前停下,从袖中摸出钥匙开门。
赵志敬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看着她推门进去。
又看着院中的灯笼亮起来,窗纸上映出她摘下玉冠、披散长发的侧影。
他笑了笑。
这丫头胆子倒是大,一个姑娘家独自住在会馆里,也不怕遇上歹人。
不过转念一想,她既然能从宝应一路走到中都,这点胆色自然是有的。
他没有立刻敲门。
他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等到天边的晚霞完全褪尽。
等到巷口的更夫敲过了初更的梆子。
等到那扇窗纸上的灯光从明黄变成了暖橙。
她像是坐在窗前发了许久的呆,终于起身拨了拨灯芯。
将灯花剪得更亮了些。
他这才走过去,抬手叩了三下门环。
门环是铜制的,叩在木门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去很远。
院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脚步声从屋里传出来,轻而快,像一只小鹿踩在落叶上。
“谁?”
程瑶珈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板,带着些微的警惕。
她在宝应被欧阳克劫持过,从那以后便格外警觉。
晚上听到陌生人的脚步声便会下意识地握紧袖中的短刃。
“故人。”赵志敬答。
门内沉默了片刻。
大概是他的声音太有辨识度,也可能是“故人”这两个字让她犹豫。
他听见她向后退了一步,又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门闩被小心翼翼地拉开,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程瑶珈站在门内。
她已经卸了男装,长发披散在肩头,只松松地绾了一根银簪。
身上还是那件白衣,但衣领松开了些许,露出锁骨下隐约的弧度。
月光从她身后洒下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如同一尊羊脂白玉雕成的仕女像。
清丽得不似凡人。
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攥着门闩。
玉冠已摘下,长发如墨,垂落在白衣上,显得格外醒目。
她抬头看向来客。
第一眼,是警惕——一个陌生面孔的青年侠士,平庸的面容,稚气的眉眼,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她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时,那股警惕慢慢地、像春雪消融般软了下去。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还记得宝应城外的那个黄昏,他骑在马上,回头遥遥向自己望来。
那双眼便是这般沉寂而清冷,像一面永远不动声色的深湖。
她在全真教的书房里见过师叔们画的重阳真人像。
画上的眼睛和这双眼睛极像——不是形似,是神似。
是那种历经千帆后的淡然与笃定。
“你——”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认出了易容,是认出了眼睛。
赵志敬伸手在脸上抹了两把。
易容的药物被内力化去,露出本来面目。
月光正落在他脸上,将那本就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
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
唇角那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与当年宝应初见时一模一样。
程瑶珈手里的门闩掉了。
铜制的门闩砸在青石门槛上,当啷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了好几圈。
她双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眼眶在一瞬间涨得通红。
泪水在里面打转,却迟迟不肯落下来。
“赵……赵大哥?”
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细得像蚊子叫。
这个称呼她曾在心里叫过无数遍。
此刻终于叫出口了,被夜风吹散在门廊下,反而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瑶珈。”赵志敬微微一笑,“好久不见。不请我进去坐坐?”
她从台阶上退后一步。
他自然而然地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带上。
门闩没有捡起来,就那么扔在地上。
月光下铜锈斑斑,衬着她雪白的裙裾。
程瑶珈背对着他站着,低着头,肩膀微微耸起又落下。
像是在努力调整呼吸。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捶着耳膜。
她手忙脚乱地将桌上一方墨迹未干的绢帕收起来塞进抽屉里。
那是她住进会馆后闲来无事写的字,上面翻来覆去只有“赵志敬”三个字。
她转过身,脸颊还是红的,低下头不敢看他。
“我……我去沏茶。”
“不急。”
赵志敬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桌面。
果然摊着一本翻开的《汉律初解》,页边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字迹工整秀丽,笔画却有些发颤,像是在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有几句旁边还画了小圈,圈里写着一个“赵”字。
大概是读到某条律令时又走了神。
程瑶珈端了茶过来,是当地产的粗茶,不是什么好茶叶,但泡得很用心。
她双手捧着茶盏放在他面前,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触电般缩回去。
低着头在他对面坐下。
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被先生罚坐的小女孩。
长长的睫毛垂下去,在脸颊上投下两弯颤动的阴影。
赵志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方才在酒楼上,我听见有人说——‘他根本不需要我替他辩护’。”
“那个替我说话的人,原来是你。”
程瑶珈的脸腾地红了个透。
她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着,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解释。
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你都听见了?”
“从头到尾,一句不落。”
赵志敬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你在布告栏前看新政的细则,在赵公渠边跟民工一起喝粥。”
“在河间府的粮仓门口问老农收成。”
“这些事,我倒不知道你做得如此细致。”
程瑶珈双手绞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我……我只是路过看看。”
她垂着眼帘,睫毛颤得厉害,声音越说越低。
“我没有刻意去查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想知道。”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从半空中悠悠落下,眼睫在灯下颤了颤。
“想看看你治下的地方,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好。”
“我从宝应到襄阳,又从襄阳到中都,走了一路,看了一路。”
“每一个城门口都有新政的布告,每一座县衙都在清丈田亩。”
“每一个村子的老农都在说你分地给他们。”
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他,然后起身。
对着他认认真真地裣衽一礼,白衣拂过地上的月光。
“赵大哥,你将天下治理得很好。”
“我在宝应时便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但不知道你的本事这么大。”
“我师父她——”提到孙不二,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眼眶又红了几分。
“她说你欺师灭祖,说你是全真教之耻。我不信。我和她吵了一架。”
“那是她第一次骂我,也是我第一次顶撞她。但我没有后悔。”
她没有说的是,那天她跪在孙不二面前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离开了全真教,再也没有回去过。
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包袱,里面装着一套换洗衣裳、几张干饼。
还有当年在宝应初见时他随手替她写的那张路引。
路引上的墨迹早已褪得极淡,边角也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她却一直贴身收着,从宝应到襄阳,从襄阳到中都,从不曾离过身。
“你这一路上,去了不少地方。”赵志敬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是。”
她重新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茶盏边缘,声音很轻。
“我去了襄阳,到赵府门口徘徊了很久,有个管家出来问我找谁,我说不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你的故人。”
“我只是宝应城中被你顺手搭救的一个路人。”
“后来我又到了中都,在皇宫外面转了三天,看见凤仪宫的灯火。”
“看见你和她们在城楼上赏月。”
“我开始害怕——我怕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自嘲,有心酸,还有一丝极淡的释然。
“赵大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从容而坦荡。
但颤抖的嘴角还是出卖了她。
“我知道你现在是大汉的皇帝,有七位后妃。”
“她们每一个都很了不起——完颜皇后是金国的女帝,黄姑娘是黄药师的女儿。”
“李姑娘是古墓派的传人,华筝姑娘是蒙古的公主。”
“她们和你很般配。”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民女,无家无势,武功低微,连女红都做得不好。”
“孙二娘教了我针线,我还是一绣就扎手。我什么都不如她们。”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将那掉落许久的门闩捡起来。
双手捧着放回门边的木架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借此拖延时间。
然后转过身来,背靠着门框,月光从她背后洒进来。
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清冷的光晕里。
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你今天能来看我,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但是——”
她咬住了嘴唇。
下面的话说不出口了。
她不敢抬头看他,怕一抬头,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就会全部碎掉。
她感觉到他在看她,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专注。
这么多年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但是什么?”赵志敬站了起来,朝她走去。
程瑶珈向后缩了缩,脊背抵上了冷硬的门框,退无可退。
她一咬牙,终于把藏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我不想攀附荣华。”
“我不想让别人说我程瑶珈是为了当妃子才千里迢迢来找你。”
“我更不想让你觉得,我只是看中你的权势和地位,和那些阿谀奉承的人没什么两样。”
“你在宝应救过我,你当时是顺手,可我没有一日忘记过你。”
“我在意的从来就不是权势富贵,而是你。”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还是在笑。
“所以请让我保留最后一点骄傲吧。”
“你的后宫已经很圆满了,少我一个不少。”
“我会留在中都,我会好好学武,好好练字。”
“将来等你一统天下那一天,我可以骄傲地站在人群里。”
“指着城楼上的你告诉旁边的人——那个皇帝,是我年轻时喜欢过的人。”
说完这句话,她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必须靠着门框才能维持站姿。
但她还是抬着头,用那双泪光盈盈的眼睛看着他,等他说一句“告辞”。
她想好了,只要他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去。
她就关上这扇门,然后回到屋里,趴在那本翻烂了的《汉律初解》上。
把这段单相思画上一个句号。
赵志敬没有说告辞。
他在她面前站定。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进了他的影子里,和他的气息里。
“你说完了?”他低头看着她。
程瑶珈点了点头,说不出一句话,泪光还挂在眼睫上。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赵志敬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夜风,一字一句地说。
“你说你一绣花就扎手,可你袖中那块帕子边角的蓝花,针脚细密,分明绣了很久。”
“你在宝应时从不习武,可你方才在酒楼用扇子敲桌子的手法,分明是练过功夫的人。”
“你说你不敢攀附荣华——可你连凤仪宫的灯都数过,连我带着她们在城楼上赏月都知道。”
“瑶珈,你究竟在怕什么?”
程瑶珈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她的指甲几乎嵌进了门框的木头缝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志敬的语气忽然温柔下来。
那温柔不是刻意的,而是自然而然的,像春冰初融时第一道漫过石阶的水。
“你在宝应城外认识我的时候,我既不是皇帝也不是国师。”
“只是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全真叛徒,两手空空,前路未卜。”
“你那时候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和现在一模一样。”
“我那时没有骗你,如今也不会骗你。”
他伸出手,将她耳边一缕被泪水沾湿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顺势抬起她的脸来,让她和他对视。
“论容貌,你是百里挑一的好女子。”
“论胆色,你一个人从中都城南走回这会馆,夜路那么长,你连头都不回。”
“那些姑娘有她们的机缘,你我有你我的造化。”
“你在酒楼里说我是怎么样的人,如今我就在这里——你摸摸看,是不是真的。”
他握住她的手腕极轻极柔,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瓷器。
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
隔着衣料,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地传到她冰凉的指尖上。
程瑶珈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哭得像当年宝应城外那个被劫的小姑娘。
“我怕你已经不记得我了,我怕我只是你随手搭救的一个路人。”
“我怕我只能站在城楼下看你和别的姑娘赏月。”
她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语无伦次。
“我在宝应等了三个月,你没有来,我便去襄阳。”
“我在襄阳找不到你,便又来了中都。”
“我在中都城外的路碑上看见了你写的告示,告示上墨迹还是新的。”
“我站在那里看了许久,被过往的行人笑也挪不动步子。”
“我知道自己没出息,可我就是放不下你。”
“书上说相思之苦,我小时不懂,现在懂了——”
“是无论走到哪里,都会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你的背影。”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
和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你不要笑话我。”
“我若是笑话你,当年在宝应就不会折回去救你。”
赵志敬的声音贴着她的额头响起,唇间呼出的热气轻轻拂过她的发丝。
“那时候那么多人在场,我只救了你一个。”
“可是——”程瑶珈从他胸口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我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家世,我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一个离家出走的人,全真教已经不认我了。”
“我除了这身白衣,一无所有。”
“这就是你心中的顾虑?”
赵志敬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擦去她睫毛上的泪珠,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她的睫毛在他指尖下轻轻颤抖,像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他的声音很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瑶珈,你听着。”
“我的后宫,容得下金国的女帝,容得下桃花岛主的女儿,容得下蒙古的公主——”
“自然也容得下一个为我舌战群豪的白衣女侠。”
“你不会被她们的光芒盖住,你的光芒和她们的不一样。”
“别的皇帝选秀女,是拿秤称出身门第。我不需要。”
“我赵志敬从宝应走到中都,靠的不是名门闺秀的绣花针。”
“而是你这般敢在酒楼里替我说话的人。”
他将她重新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她比他矮了不少,整个人刚好嵌进他的怀抱,像一片找到了港湾的落叶。
程瑶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的眼泪是热的。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轻轻抚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的掌心很暖。
她的手指慢慢从他衣襟上滑下来,犹豫片刻后极羞涩地环住了他的腰。
指尖抓着他背后的衣料,攥紧又松开。
像是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太过美好的梦。
“赵大哥。”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安稳了许多。
把这三个字含在舌尖掂量了好久,终于改了口。
“敬哥哥。”
“嗯。”
“你不许笑话我。”
“我以后会努力把剑法练得更好,你不用再担心我被人劫了去。”
“我也会好好学做桂花糕,比御膳房做给你的更好吃。”
说到这里,她忽然发现自己说得太急太快,顿时羞得把脸埋回他胸口。
声音越来越小:“我是说……”
他胸口的衣料有一块被她抓皱了,她便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替他抚平。
赵志敬没有回答。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
然后在她的惊呼声中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走进屋内。
……
……
……
月光洒在床上纠缠在一起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