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弃帝袍偷得浮生半日,伴佳人共赴人间烟火
接下来的几日,赵志敬没有回皇宫。
没有早朝,没有奏折,没有范文程捧到他面前的军国大事摘要。
他就住在那座带小院的会馆里,和程瑶珈一起,将皇帝的身份卸在了门外。
那些繁琐的政务有范文程和徒单镒顶着,宫中的女人们也早已习惯他偶尔离宫的习惯——黄蓉会替他打掩护,李莫愁会淡淡地说一句“知道了”,完颜宁嘉则会默默地帮他把案头的奏折批完。
他难得偷来这么一段闲暇,索性便偷个彻底。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小院时,赵志敬照例在院中练剑。
君子剑的剑锋切开晨雾,发出极细微的破空声。
程瑶珈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膝上搁着一把古琴。琴是她从会馆库房里寻来的旧物,弦已换过,音色倒还清正。
她调了调弦,指尖轻轻划过琴面,几个散音叮咚响起,像是在试探清晨的寂静。
赵志敬的剑势微微一顿。
他收了君子剑,回头看她。
程瑶珈笑了笑,手指在琴弦上缓缓铺开,一曲《梅花三弄》从指尖流淌而出。
她的琴艺算不上精湛,弹到泛音时偶尔会微微顿一下,眉头也会跟着轻蹙,但她弹得很投入,像是在用琴声说着平日里羞于开口的话。
他靠在廊柱上听她弹完,末了点评一句:“比醉仙楼的曲子好听。”
“你也听过醉仙楼的曲子?什么时候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她眼波一转,琴也不弹了,下巴搁在琴额上歪着头看他,唇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微服私访时路过,只听过一次。”赵志敬面不改色。
“那你怎么不进宫告诉我,倒让我在会馆里一个人闷着。”
她重新坐直了身子,指尖在弦上随意拨出几个泛音,“以后要听曲子就来找我,不许去什么醉仙楼了。我虽然弹得不算好,但可以天天练,总会比她们弹得好。”
说完自己先红了脸,低下头假装调弦,耳廓在晨光中透出淡淡的粉。
练完剑,两人照例去那家羊汤面铺子吃早点。
掌柜已经认得他们了,远远看见那袭白衣和玄衣并肩走来,便扯着嗓子招呼:“两位又来啦——还是老规矩,两碗羊汤面,多放芫荽少放辣!”
程瑶珈笑着应了一声,拉着赵志敬在老位置坐下。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
程瑶珈没有急着动筷子,而是从竹筒里抽了两双筷子,在热水中仔细烫过,一双递给他,一双自己留着。
赵志敬接过筷子,顺手将她面前那碗面挪过来,替她吹了吹热气,又挪回去。
“敬哥哥,你每次吃面都这么认真。”程瑶珈托着腮看他,自己的面还没动。
“你每次看我吃面都这么不认真。”赵志敬头也不抬。
“因为看你比吃面有意思。”
她笑着说,然后在他抬起眼皮的瞬间飞快地低下头,夹了一大筷子面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赵志敬将自己的碗里那几片切得最薄的羊肉夹到她碗中,她看着多出来的肉愣了一下,然后把碗里最大的一块羊排夹回他碗里。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夹了好几个来回,一旁的掌柜看着都忍不住乐了。
吃完面,两人也不急着去哪里,只是沿着南门大街慢慢走。
赵志敬牵着她的手,她则时而指着路边的新鲜玩意儿让他看,时而停下来在小摊上翻翻拣拣。
她今日买了一对泥人,是街口那个老手艺人捏的,一男一女,牵着手,眉眼神情竟有几分像他们俩。
她举着泥人在阳光下左看右看,满意地塞进袖中,又拉着赵志敬去看旁边的糖画摊子。
“敬哥哥,我们来玩个游戏。”
她指着糖画摊上那个转盘,转盘上画着十二生肖,“你转一次,我转一次,转到什么就让师傅画什么,然后我们交换。谁转到龙谁就赢。”
赵志敬看了她一眼,伸手拨动指针。
指针转了好几圈,晃晃悠悠地停在了“兔”上。
程瑶珈笑得弯了腰:“堂堂大汉皇帝,转到一只兔子!”
她自己也拨了一下,指针停在“虎”上,她便更得意了,举着那只糖老虎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老虎吃兔子,你输了。”
“兔子跑得快,老虎追不上。”赵志敬接过糖画师傅递来的糖兔子,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
程瑶珈也不甘示弱,咔嚓一声咬掉了老虎的尾巴,含含糊糊地说:“追不上就追不上,反正我赢了。”
最后还是没忍住,将自己手里的糖老虎举到他嘴边,“你也尝一口,挺甜的。”
街口又来了新的杂耍班子。
这回不是吐火,是一个耍皮影戏的老艺人。他用竹签操纵着几张驴皮剪成的小人,在白色幕布后面演了一出**《孔雀东南飞》**。
程瑶珈拉着赵志敬在幕布前的小马扎上坐下,看了整整半出戏。
看到刘兰芝被逼改嫁、与焦仲卿隔空诀别那段,她眼眶泛红,紧张得抓住了他的袖子,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他的手腕。
散场后两人走在回会馆的路上,她忽然说:“敬哥哥,我们学皮影戏里那样,玩个游戏好不好?你演焦仲卿,我演刘兰芝。”
“怎么玩?”
“很简单。”
她拉着他站定,自己退后三步,然后学着皮影戏里刘兰芝的步法,踩着细碎的台步走到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手,拿腔拿调地念道:“仲卿,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此生与君,生死不离。”
念完自己先绷不住,笑得蹲在地上,眼泪都快出来了。
赵志敬面无表情地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说了句“戏过了”,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日头渐高,赵志敬带她去了城北。
那里有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老字号,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但门口排着的长队足以说明一切。
程瑶珈踮着脚尖往里张望,只看见店门口支着几张矮桌,每张桌上都坐满了人。
铜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羊骨汤,切成薄片的羊肉在汤中一涮即熟,蘸着店家特制的芝麻酱送入口中,肉的鲜嫩和酱的醇厚在舌尖同时炸开。
旁边还有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外皮酥脆,一碰就掉渣,掰开来蘸着羊汤吃,是另一重境界的美味。
“你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程瑶珈一边吹着滚烫的羊肉一边问,筷子还在锅里捞着。
“以前微服出巡时路过,闻着香味进来的。”赵志敬替她又涮了一筷子肉,放在她碗里,“尝尝这个,比那家羊汤面的肉更嫩。”
程瑶珈夹起来吃了,眼睛顿时亮了。
她吃东西的时候从不遮遮掩掩,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还会用手指抹嘴角溅出的汤汁。
赵志敬看着她,忽然想起在皇宫里用膳时,满桌珍馐,身边美女如云,但每个人吃饭都是规规矩矩的。
程瑶珈不一样,她吃东西时全神贯注,像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每一口都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满足。
吃完涮羊肉,两人去了城西那家程瑶珈心心念念了好几日的旧书铺。
铺子在一条窄巷深处,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写着“聚珍斋”三个字。
推开木门,里面别有洞天——四面墙壁全被书架占满,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
程瑶珈一进门便轻轻地“哇”了一声,然后松开赵志敬的手,像一只发现了花海的蝴蝶,一头扎进了书架之间。
她在一排旧书架前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泛黄的《金石录》,翻了两页,如获至宝地抱在怀里。
又抽出一本前朝的游记,扉页上还有不知哪位藏家的朱文小印,她辨认了半天没有认出来,便抱着书跑回赵志敬身边,将书摊在他面前请教。
“这个印文是‘梅雪山房’。”赵志敬扫了一眼便认了出来。
程瑶珈低头看了看印文,又抬头看了看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啄了一口,然后迅速退后两步,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翻书。
赵志敬伸手揉了揉被她亲过的地方,没说话,只是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剑南诗稿》递给她。
两人一人抱了一摞书出来,程瑶珈边走边翻,路上还差点撞到一棵槐树。
最后在河边的一棵大柳树下并肩坐下,一人捧着一本书,背靠着背读了整整一个下午。
河风吹过来,书页被翻得哗啦啦响,她的发丝飘起来拂过他的手背,他反手轻轻握住。
傍晚时分,赵志敬带她去了一趟中都城最热闹的夜市。
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荷花灯、兔子灯、走马灯,最稀奇的是街尾那盏巨大的龙凤灯,龙首和凤首会缓缓转动,口中喷出细细的水雾,在灯光映照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程瑶珈仰头看了很久。
赵志敬从摊子上买了两盏小荷花灯,递给她一盏,自己留一盏,两人走到河边,蹲在石阶上将灯放入水中。
荷花灯顺着水流缓缓漂远,和其他人放的灯汇成一条光河。
“许愿了吗?”她问。
“许了。”
“许的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撇了撇嘴,也不再追问,只是看着那两盏并肩漂远的荷花灯,嘴角慢慢翘起来。
赵志敬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她握住他的手站起来,却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将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他的指缝里,扣得紧紧的。
“这样走路比较稳。”她认真地说。
夜市里有不少小摊摆着投壶游戏。
一面铜壶搁在几步开外,箭矢搁在台面上,投中三箭便能赢一盏花灯。
程瑶珈自恃练过暗器手法,信心满满地交了铜钱,拿了五支箭,连投四支——全部弹了出来。
她咬着嘴唇,手里捏着最后一支箭,迟迟不肯投。
赵志敬从她身后伸出手,握住她拿箭的手腕,替她调整了角度,轻轻一带——箭矢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铜壶中。
程瑶珈得了花灯却没有急着拎走,而是从摊上又取了五支箭,仰头对他宣战:“你五支,我五支,看谁投得多。输了的人今晚给对方洗脚。”
赵志敬挑了挑眉。
最后结果是七比四——他七,她四。
回会馆的路上程瑶珈一直嘟着嘴,但进了院子之后,她当真去厨房烧了热水,端到他面前,蹲下身替他脱了靴子。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洗完脚,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点不服气,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明天我们再去玩投壶,我一定会赢。”
“好。”
睡前,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看了会儿月亮。
今晚是弯月,细细的一钩挂在天边,像被人不小心遗落的银簪。
程瑶珈靠在他肩头,忽然问他:“敬哥哥,你说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
“有。”
“那她一个人在广寒宫里,岂不是很寂寞?”
“她有玉兔陪着。”
“玉兔又不是人。”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声音变得很轻,“不过没关系。她虽然不能下凡,但至少月亮每个月都会圆一次。她每个月都能看到自己想看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开口,只是将头靠在他肩窝里。
赵志敬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次日清晨,程瑶珈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头发和他的头发缠在了一起。
她小心翼翼地试图分开,却越分越乱,最后干脆放弃,就那么半躺在他身边,用手指绕着他的发梢玩。
“醒了就起来。”赵志敬闭着眼睛说。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你的心跳变了。”
她脸一红,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赵志敬睁开眼,侧头看她这副模样,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她皱了皱鼻子,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手,也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下我一下地互相刮了好几个来回,最后程瑶珈笑得喘不过气,整个人裹着被子滚到了床里侧,连声求饶。
第三日,赵志敬带她去了西城外那座废弃的古寺。
说是古寺,其实只剩几段残垣和一座半塌的大殿。
殿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院中的放生池已经干涸,池底长出了一丛丛野菊。
但大殿里的壁画还在——据说是前朝一位不愿留名的画僧所绘,画的是天女散花。
颜料历经风雨已褪去大半,但那些天女的姿态依然栩栩如生,衣带飘飘,仿佛随时会从墙上走下来。
程瑶珈仰头看着壁画,看了很久,然后回过头来对赵志敬说:“这些天女的眼神,和你看我的时候有点像。”
“哪里像?”
“说不上来。”她歪着头想了想,“就是那种——隔得很远,但你知道她在看着你。”
说完她便有些不好意思,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吧走吧,去别处看看。”
从古寺出来,已是傍晚。
夕阳将整座中都城染成了温暖的橘色,城墙上的旗帜在晚风中缓缓翻卷。
他们没有急着回会馆,而是信步走到城郊的河滩边。
河水很浅,清澈见底,几尾小鱼在鹅卵石间游来游去。
河滩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地散在草丛里。
程瑶珈脱了鞋袜拎在手里,赤足踩进河水里。
水很凉,她呀了一声,却不肯上来,就那么在浅滩里走来走去,踩得水花四溅。
裙摆被她提起来,露出白皙的脚踝,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弯腰从水里捡起一块光滑的鹅卵石,举起来对着夕阳看,石头的纹理被阳光照得半透明,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敬哥哥,你看!”
赵志敬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她,目光和看壁画上那些天女时一样——隔得很远,但她在看着他。
她举着石头跑过来,献宝似的塞进他手里,冰凉的指尖碰到他掌心时,他忽然将她拉过来,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程瑶珈愣了一瞬,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回吻了一下。
从脸一直红到耳后根,却还努力昂着头,像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扯平了。”
晚上回到会馆,程瑶珈烧了一壶水,将自己从茶楼带回来的岩茶重新沏了一遍。
她的茶艺比起那天茶楼的侍女自然是差了一截,洗茶时水溅了出来,出汤时也慢了两拍。
但赵志敬只是安静地坐着,看她手忙脚乱地泡完一壶茶,然后接过她双手捧上的茶杯,先凑近鼻尖闻了闻,再抿一小口。
“如何?”她跪坐在他对面,紧张得手指都绞在一起。
“比昨天好。”他放下茶杯,“明天会更好。”
程瑶珈笑了,眼角的笑意从睫毛底下溢出来,像是这一句话抵得过所有夸奖。
用过晚膳,赵志敬在院中指点她武学。
程瑶珈的底子是全真教的内功,孙不二虽与她不睦,但入门时教的根基还算扎实,只是缺乏实战磨练。
赵志敬随手折了两根树枝,一根递给她,一根自己拿着,就在院中过起招来。
他刻意放慢了剑招的速度,每一剑刺出都让她有足够的时间思考如何应对。
“手腕放松,不要僵。”他一边出剑一边纠正,“剑不是锤子,不是越用力越好。你握得太紧,剑路就死了。”
程瑶珈咬着嘴唇,按照他说的松了松手腕。
下一剑果然轻灵了许多,她惊喜地抬头看他,却被他下一剑逼得连退三步。
“不要分心。”
“是你先说话的。”她嘟囔了一句,重新摆好架势。
两个人从院东打到院西,又从院西打到院东。
程瑶珈的树枝被击落了不下十次,每一次她都弯腰捡起来,拍拍上面的土,重新站到他对面。
她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发丝也被汗水沾湿贴在鬓边,但心里却无比满足。
“今天就到这里。”赵志敬将手中的树枝随手搁在石桌上。
“再练一会儿嘛。”她难得撒起了娇,举着树枝不肯放下,“我刚找到一点感觉。”
“你的手腕已经没力了。”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按了按,“再练就要伤了。”
程瑶珈乖乖放下树枝,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轻吻,然后迅速退后两步,背着双手站在那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仿佛在说“你能拿我怎样”。
赵志敬看着她这副得意的小模样,伸手将她拉回来,在她唇上回了一个更深的吻。
程瑶珈被松开时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扶着石桌站稳,耳根红得能滴血,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赵志敬没听清,问她说什么,她只重复了一个字。
“好。”
第五日清晨,程瑶珈醒来时发现外面在下小雨。
雨丝细密如织,将整座小院笼在一层薄薄的雨幕中。
院中的梧桐树叶被雨打得沙沙响,石阶上积了一汪浅浅的水洼,雨滴落在上面泛起圈圈涟漪。
她披了件外衣走到廊下,看见赵志敬正在檐下练剑。
雨丝偶尔飘进来,沾在他的衣袍和剑刃上。
她照例搬了竹椅坐在廊下,今天却没有弹琴,只是托着腮安静地看他。
雨声是最好的曲子,他一个人在雨中舞剑,她一个人在檐下看,天地间只剩下雨声和剑声。
她忽然起身跑回屋里,拿出纸笔,铺在廊下的石桌上,开始画他。
她幼时在家里学过几年丹青,虽然后来全真教没有人教她画画,但底子还在。
她画得很认真,画他的侧影,画他手中的剑,画他在雨中从容自若的神态。
画完最后一笔,她将画纸举起来对着廊外的他比了比,又拿下来改了改腰线的弧度。
赵志敬收了剑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画纸,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了句:“比我本人好看。”
“胡说,明明一模一样。”她小心地将画纸收起来,压在一本书下面,“这幅画我谁也不给,就我自己留着。”
午后雨停了,两人去了一趟城东的市集。
市集上有一家卖古玩的摊子,程瑶珈蹲在摊前翻了半天,忽然从一个破旧的木匣里翻出一块玉佩。
玉佩不大,只有拇指长,通体乳白,触手生温。一面刻着一朵兰花,一面刻着一个“程”字。
她拿着那块玉佩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对赵志敬说:“我娘亲姓程。她出嫁前也有一块类似的玉佩。后来丢了。”
赵志敬将那块玉佩买下来,递给她。
她握在手心里,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挂在了自己腰间。
从那家古玩摊出来,程瑶珈的话忽然多了起来。
她给他讲小时候的事——讲她爹的书房里有多少书,讲她娘亲做的桂花糕有多好吃,讲她家后花园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上有个喜鹊窝,她每年春天都盼着小喜鹊出壳。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握着他的手比平时更紧了些。
赵志敬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
“等我以后真的老了,”她忽然转过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这些天的事,我一个人都不会忘。哪怕到时候我记性不好,牙齿也掉了,头发也白了,我也要记得。记得你在酒楼上听我说话,记得你带我去吃羊汤面,记得你教我练剑,记得你陪我看萤火虫。”
赵志敬停下脚步,抬手拂去她头顶从树上飘下的一片落叶,顺势在她发间停了一瞬,然后将她揽进怀里。
她没有哭。只是紧紧抱住他,将脸埋进他胸口。
夜里,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看星星。
中都城的夜空很干净,银河横亘在天际,像一条碎钻铺成的河。
程瑶珈靠在他肩头,手指在他掌心无意识地画着圈,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我在想,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她的声音很轻,融在晚风里几乎听不见,“不用回皇宫,不用管天下大事,不用和任何人分享。就这样——你和我,在这院子里,看一辈子星星。”
赵志敬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她在他怀里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闭上眼。
“我知道这不可能。你是皇帝,你有你的江山,有你的皇后和她们。我都知道。我没有想过要独占你——我只是想说,这几天,谢谢你。”
她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光,但没有掉下来。
“这几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比宝应初见的那天还开心,比在酒楼里替你说话的那天还开心。以后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记得这几天。”
“瑶珈。”
“嗯。”
“以后的日子里,我都会陪着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将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夜渐渐深了,萤火虫的光芒渐渐黯淡。
程瑶珈靠在他肩头,身子已经很沉很软,却还倔强地不肯闭上眼睛。
她怕一睡着,明天醒来又是一张空床,又是那个在襄阳赵府门口徘徊不敢敲门的白衣姑娘。
“敬哥哥。”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羊汤面。还是那家铺子。”
“好。我想再加一个糖饼。”
“加。”
她终于安心地闭上眼。
梦里还是那碗热气腾腾的羊汤面,他就坐在她对面,阳光从屋檐下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肩头。
她腰间挂着那块刻着兰花的玉佩,在晨光中温润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