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金帐寒榻凝残烛,父女相逢泪染貂裘

    华筝在踏进帐中的那一刻便红了眼眶。

    她挣脱赵志敬的手,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看见父汗躺在榻上,曾经顶天立地的身躯如今被貂裘裹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的颧骨像山棱般凸起,眼窝深陷如两口枯井,连呼吸都带着痰音,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她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过指缝。

    成吉思汗的目光从赵志敬身上缓缓移开,落在华筝脸上,帐中的烛火跳了又跳。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呼唤。

    那声音像风沙磨过的石头,粗糙、含糊,却满是颤抖的温柔。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发抖。

    “我的小明珠,过来。”

    他的蒙古话带着极重的痰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华筝扑到榻前,跪在厚厚的毡毯上,双手握住父汗那只枯瘦的手,将它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

    泪水顺着她的指缝滴在貂裘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成吉思汗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拇指极轻极缓地擦过她眼角的泪痕,那动作和他当年把她从马背上抱下来、用粗糙的掌心抹去她满脸沙土时一模一样。

    他的拇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指尖感受到的不再是那个扎着小辫子咯咯笑的小女孩,而是一个成熟女子温热的肌肤和泪水的咸涩。

    “你瘦了。”

    他说,“在那边吃得惯吗?远在中原,没有人替你打理起居,是不是受了不少委屈?”

    “吃得惯。”

    华筝拼命点头,眼泪噼里啪啦落在貂裘上,“御膳房专门给我熬奶茶,每日都有温热的奶食。蓉儿姐姐也处处护着我,时常把她最爱的桂花糕、精致点心分给我吃。父汗,女儿在大汉过得很好,衣食无忧,人人敬重,真的很好。是女儿不孝,得知您重病卧床、日渐虚弱,却迟迟不能归来侍奉,直到今日才回来看您,女儿心里万般愧疚。”

    成吉思汗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华筝的肩头,重新落在赵志敬身上。

    帐中并非只有成吉思汗一人。

    拖雷跟在赵志敬身后入了帐,默默站到了父汗的榻侧,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赵志敬的背影。

    术赤坐在榻边的一张熊皮椅上,他比拖雷年长许多,鬓边已有白发,额头上横亘着一道深深的刀疤,那是早年随成吉思汗征讨克烈部时留下的。

    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弯刀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察合台站在帐中,他没有坐,从赵志敬入帐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坐下过。

    他是成吉思汗诸子中脾气最暴烈的一个,也是最藏不住情绪的一个。

    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窝阔台坐在术赤对面,面容与铁木真最为相似,神情也最为沉稳。

    他端着一碗马奶酒,从始至终没有喝一口,只是用那双与父亲如出一辙的眼睛审视着赵志敬,像是在掂量一件极危险却也可能极有用的兵器。

    帐中还有几位蒙古的万户长和千夫长,以及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老者——

    他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深褐色的僧袍,脖颈上挂着一串精铁念珠。

    金轮法王。

    他比居庸关时苍老了许多,龙象般若功被赵志敬以双剑破去十层功力后,面容便再不复从前的威猛,但那双眼睛里沉淀下来的精光依然犀利。

    他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只是缓缓拨动着念珠,每拨一颗,铁珠便在指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碰撞。

    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赵志敬的双手——

    那双手曾以剑指点碎他的铜轮,他忘不了。

    “赵志敬。”

    最先开口的是术赤。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粗糙的皮革互相摩擦,每个字都裹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字字带着草原王族的威严与恨意。

    “你可知罪?数月之前,你孤身闯入我蒙古金帐,趁夜偷袭,重伤我卧病在床的父汗,屠戮我帐下数千精锐将士,血洒金帐,罪孽滔天!”

    “今日你竟还敢大摇大摆踏入这片营帐,当真以为我蒙古无人?当真以为凭你一己之力,便能在我百万铁骑镇守的草原腹地中来去自如、肆意横行?”

    “本王数月前已经来过一次。”

    赵志敬负手而立,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从容淡然,不见半分惧色。

    “那夜本王孤身一人,踏入重兵环绕的金帐,轻而易举击退你们帐中所有高手,重伤你们大汗,随后无人可挡,从容离去。彼时百万铁骑列阵围护,层层封锁,终究还是挡不住本王一人来去。”

    “今日本王携华筝归来,别无他意,只是单纯陪她归来,见病重的父汗最后一面,尽一份儿女孝心。若是本王今日是来厮杀、来屠戮、来吞并草原的,你们这满帐之人,此刻早已无一人能站在这里与本王对峙、质问。”

    术赤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吱作响,胸腔怒火翻腾,几乎克制不住动手的冲动。

    察合台猛地拔出弯刀,刀锋在烛火下闪着凛冽寒光,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不定,满眼皆是滔天怒意。

    “赵志敬!你休得在此狂妄自大、大放厥词!”

    “我蒙古草原豪杰无数、勇士万千,能取你项上人头之人数不胜数!你今日胆大妄为,擅自闯入神圣金帐,便是自投罗网!进了这金帐,你便休想活着踏出一步!”

    他向前狠狠跨出一步,锋利刀尖直直锁定赵志敬的咽喉,厉声大喝:“帐下将士何在!速速上前,将这犯上作乱、血债累累的汉狗拿下!”

    帐外涌进六名怯薛军勇士,个个身高体壮,甲胄森然,手中弯刀出鞘寒光凛冽,从三个方向同时迅猛扑向赵志敬。

    帐中的烛火被他们带起的凌厉刀风搅得齐齐一暗。

    赵志敬没有回头,甚至连站姿都分毫未变。

    他右手从袖中探出,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第一名勇士的弯刀刀身上轻轻一点——

    叮的一声脆响,那柄百炼精钢锻打的弯刀从中间断开,半截刀身旋转着飞出去,狠狠钉进帐壁的木柱里。

    剑指去势不停,轻点在那名勇士的肩井穴上,一股浑厚暗劲透穴而入,那勇士浑身瞬间酸软无力,弯刀脱手落地,整个人直直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紧接着他左脚向后一踏,地面毡毯下的硬土被踩出一个浅坑,一股磅礴气浪自脚下轰然炸开,第二名勇士还未近身,便被气浪震得连连暴退数步,背心狠狠撞在坚硬帐壁上,滑落之时口中溢出一缕鲜红血丝,受了内伤。

    第三名勇士的弯刀劈到他后颈不到三寸之时,赵志敬反手一抓,五指稳稳扣住冰凉刀背,指尖轻轻一扭——

    那柄坚硬弯刀竟如同柔软面条般,被他生生从勇士手中卷走,刀刃翻转,稳稳反架在勇士自己的脖颈之上。

    勇士瞬间瞪圆双眼,喉结剧烈上下滚动,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心底只剩极致的恐惧。

    剩下三名怯薛军勇士见状,齐齐骇然后退一步,弯刀高高举在身前,双手紧绷、神色戒备,却再也不敢上前半步,丝毫不敢再挑衅分毫。

    赵志敬随手将手中弯刀往地面一掷,刀尖入地三寸,笔直挺立,刀身嗡嗡震颤不休,余威骇人。

    他抬眸平静看向暴怒的察合台,目光里没有半分挑衅,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种近乎百无聊赖的平静淡漠。

    “本王的性命,就在此处,毫无躲闪。你们谁有本事、谁有胆量,尽管上前过来拿。”

    “但本王今日踏入金帐,不是为厮杀结怨,不是为挑起战火,只是为了来谈一件正事。无谓的争斗,毫无意义。”

    帐中瞬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术赤的弯刀仍在鞘中,刀柄被他攥得咯吱作响,指节泛白,却终究隐忍不发,没有拔刀。

    窝阔台终于放下了那碗始终未曾动过的马奶酒,缓缓抬起眼皮,第一次正视眼前的赵志敬,目光深沉,暗藏思量。

    拖雷静静站在榻侧,依旧沉默不语,原本按在刀柄上紧绷的手,已然缓缓松开。

    金轮法王拨动念珠的手指骤然停了一瞬,指间铁珠轻轻碰撞,发出清脆而短促的一声响,苍老的眼眸中精光流转,思绪翻涌。

    成吉思汗静静躺在榻上,胸腔剧烈起伏,那双深陷枯涩的眼睛,从始至终,从未离开过赵志敬的脸庞。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迟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默默审视着这个颠覆所有人认知的强敌。

    “谈事情?”

    术赤率先打破死寂的沉默,声音冷冽刺骨,如同草原隆冬呼啸的寒风,裹挟着无尽的冰冷与敌意。

    “你屠戮我蒙古将士、重伤我父汗,与我草原乃是血海深仇、不死不休!如今闯入我金帐,大言不惭要说谈事?本王倒想听听,你在我父汗弥留之际,究竟想谈什么狼子野心的勾当?”

    赵志敬没有直接应声作答,目光从容不迫,在帐中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稳稳落回气息微弱的成吉思汗身上。

    “本王此番千里奔赴草原,闯入金帐,自始至终,只为一件事——只为华筝。”

    他侧头温柔看向身侧泪眼婆娑的少女,目光柔和,与方才对敌的凛冽截然不同,在她身上静静停留一瞬。

    华筝跪在父汗榻前,闻声转头对上他的目光,泪雾氤氲的眼眸中,瞬间浮起浓浓的不安与忐忑,心绪纷乱。

    “她听闻父汗病危卧床、日渐垂危,日夜忧心牵挂,寝食难安、夜夜难眠。心中时时刻刻惦念着养育她长大的父汗,惦念着这片生她养她的草原故土。”

    “华筝是本王的人,是大汉堂堂正正的后妃,身份尊贵无上。但她也是这片草原土生土长的公主,是成吉思汗亲手疼宠长大的女儿。她心念生父,执意归来见父汗最后一面、尽一份孝心,本王心疼她、护着她,便亲自护送她归来,仅此而已。”

    “放屁!纯属一派胡言!”

    察合台厉声怒吼,瞬间打断他的话语,手中弯刀紧握,刀身微微震颤,满腔怒火几乎喷涌而出。

    “华筝是我们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她思念父汗、想要归来尽孝,乃是天经地义!我们四位兄长,自会拼尽全力护她周全、保她平安,何须你一个外人多此一举护送?”

    “你算什么东西!你是我整个蒙古不共戴天的仇人!你重伤我父汗,斩杀我草原无数英勇勇士,毁掉父汗数十年南征北战、苦心经营打下的基业!”

    “如今你厚颜无耻,竟敢以华筝夫婿自居,站在这里冠冕堂皇的说辞!你也配?你有何资格插手我孛儿只斤氏的家事!”

    “他是我的丈夫。”

    华筝轻柔却坚定的声音忽然响起,音量不高,却稳稳压住了察合台暴怒的咆哮,响彻整座沉寂的金帐。

    她依旧跪在父汗榻前,双手仍旧紧紧握着父汗那只枯瘦冰冷的手,未曾松开分毫。

    但原本微微佝偻的脊背,已然笔直挺起。

    她缓缓转头,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向怒气冲冲的二哥察合台。

    眼眶依旧通红,脸颊泪痕未干,模样楚楚可怜,可眼底却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退缩。

    “我是他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娶的大汉后妃,名正言顺,举世皆知。他从来都不是我的仇人,他是真心待我、护我一生的夫君。我的婚事,我自己认。”

    帐中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众人的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术赤腰间的弯刀出鞘半寸,寒光微露,最终却被他强行按回鞘中,满腔怒火尽数隐忍。

    拖雷静静立在榻侧,默默别过头去,喉结重重上下滚动一次,像是在吞咽满腔的苦涩与不甘,心绪复杂难言。

    赵志敬神色淡然,静静看着情绪激荡的察合台,耐心等到他胸腔翻涌的怒火稍稍平复、呼吸逐渐平稳之后,才不紧不慢、一字一句从容开口。

    “本王亲自陪着华筝归来探望病危的父汗,是为人晚辈的礼数,也是体恤她一片赤诚孝心的人情,坦荡磊落,无愧于心。”

    “至于你们口中所谓的资格——本王今日便直言不讳。本王若是没有资格护她、伴她,这普天之下,便再无一人有这个资格。”

    “本王是大汉一朝正统帝王,执掌万里河山,权掌天下。华筝是朕亲封的大汉后妃,尊荣加身,她的身份气度、尊贵程度,早已远超这片草原上任何一位公主,无人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