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四王争鼎燃千里烽烟,一隅河湾藏乱世清宁
弘吉剌部的营地坐落在斡难河上游一处水草丰美的河湾里。
三面环水,一面靠着连绵起伏的草丘。
营地中有百余顶灰白色的毡帐,炊烟袅袅升起,在草原深秋的晴空下画出几道淡蓝的烟柱。
比起成吉思汗金帐那连绵十里的恢弘气势,这里不过是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
当华筝和赵志敬策马出现在营地外的缓坡上时,最先发现他们的是一个在河边打水的少女。
她手中的木桶骨碌碌滚下河岸,转身便往营地深处跑,一边跑一边用弘吉剌部的方言尖声喊着什么。
不多时,整座营地便沸腾了起来。
老人们拄着拐杖从毡帐中颤巍巍地走出来,妇人们放下手中的活计聚拢到营地门口。
孩子们从四面八方跑过来,光着脚丫在草地上追逐,好奇地张望着这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营地的栅栏门被推开,几位须发皆白的长老在族人的簇拥下迎了出来。
为首的大长老拄着一根磨得光滑发亮的榆木拐杖,他弯着腰将拐杖横放在地上。
而后双手交叠在胸前,向华筝深深地躬下身去。
这是弘吉剌部最隆重的迎客礼节,只有迎接部落最尊贵的客人时才会行此大礼。
“华筝公主,弘吉剌部等您等得太久了。”
“您母妃当年出嫁时,是老朽亲手替她绑的嫁衣。如今她的女儿回来了,弘吉剌部便是您的家。”
大长老的声音沙哑而苍老,浑浊的眼眸中倒映着跳动的篝火。
华筝的眼眶湿润了,扶起大长老,用弘吉剌部的方言轻轻唤了一声“外祖父”。
随后,她侧身回头,温柔地介绍起身侧的赵志敬。
长老们早已从草原传骑口中得知这位大汉皇帝的惊天事迹。
但此刻亲眼见到本人,脸上依旧掩不住浓浓的敬畏之色。
便是眼前这人,于居庸关下力挽狂澜,硬生生击退成吉思汗南下的百万铁骑。
曾独闯蒙古金帐,以一己之力击溃数千精锐怯薛军。
更在广袤草原之上,接连冲破四位蒙古王子的层层追兵,全身而退。
敬畏之余,几位长老目光交汇,神色皆是无比复杂。
公主带回的并非寻常夫君,而是一位手握百万雄兵、威震天下的大汉皇帝。
这份天大的机缘落在孱弱的弘吉剌部身上,究竟是无上福泽,还是灭族祸患?
大长老抬眼,深深看了赵志敬一眼,又瞥见华筝脸上久违的明媚红润。
心中百感交集,终究没有多言,只是将躬身的礼数,又加深了几分。
赵志敬微微颔首,气度沉稳,坦然受下这份大礼。
随即上前伸手,轻轻扶起年迈的大长老。
“长老不必多礼。”
“华筝是你们的公主,也是朕的后妃。你们待她好,朕便待你们好。”
大长老恭恭敬敬应下,亲自引路,将二人请到营地中央最大的一顶主毡帐中。
帐内早已收拾妥当,地面铺着数层厚实柔软的羊毛毡毯,隔绝了草原的寒凉。
中央的矮木桌上,满满当当摆满了草原特色吃食。
族人们陆续躬身入内,捧来滚烫冒热气的醇香奶茶。
银盘之中,码放着刚出锅的手把肉,肥瘦均匀的羊肋排在酥油灯的光晕下,泛着莹润诱人的油光。
桌边整齐摆着奶皮子、奶豆腐、香脆炒米等各式奶食。
一大盆鲜美的羊肉汤静静盛在陶盆中,汤面漂浮着翠绿的野葱末,香气四溢。
一位白发老妇人端来一盘完整的烤羊头,依照草原最尊贵的礼数,恭敬摆放在华筝面前。
草原规矩,整只羊头,专属于宴席上地位最高、最受敬重的贵人。
华筝望着盘中羊头,微微一怔,随即温柔抬手,将银盘轻轻推到赵志敬身前。
她侧头,用软糯的弘吉剌方言,在老妇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老妇人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满脸皱纹尽数舒展,露出了然温和的笑意。
她笑着点头,拿起汤勺,特意往赵志敬的碗里,多舀了一勺细腻鲜美的羊脑髓。
赵志敬虽不通弘吉剌方言,听不懂方才的低语。
但他看着老妇人恭敬的神态,以及华筝悄然泛红的耳廓,已然彻底读懂了其中深意。
他没有推辞,拿起随身的小刀,从容从羊头上剔下一块嫩肉送入口中。
羊肉炖得极致酥烂,入口即化,鲜香在唇齿间肆意散开。
华筝望着他坦然自若、从容进食的模样,眉眼弯弯,心底满是温柔暖意。
她微微低头,端起面前的奶茶碗,氤氲的热气轻轻模糊了她温柔的眉眼。
当夜,整片弘吉剌部营地灯火通明。
所有族人齐聚在巨大的篝火旁,围着跳动的烈焰,为归来的公主、远道而来的帝婿,唱起了草原传承千年的古老祝酒歌。
悠扬苍凉的歌声穿透夜色,顺着斡难河的流水,悠悠飘向远方的茫茫草原。
接下来的几日,赵志敬安心留在弘吉剌部,不动声色地暗中观察。
几日探查下来,他对这个没落草原部落的真实实力,有了极为清醒透彻的认知。
弘吉剌部名义上是独立草原部落,实则更像是一个以血脉亲情牢牢维系的大型家族聚落。
百余顶毡帐,聚居着六七百族人,可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尽是老弱妇孺。
身强力壮的青壮年男子寥寥无几,零星能见到的几个中年族人,也皆是身形残缺。
要么缺臂,要么跛足,皆是早年被蒙古大汗征调,奔赴天南地北远征,侥幸活下来的伤残老兵。
昔日的弘吉剌部,以牧马养马冠绝草原,盛产千里良驹。
可如今营地周遭,遍地皆是温顺的绵羊、山羊,再也不见昔日万马奔腾的盛景。
稀稀拉拉的马群散落在河湾浅滩处,细细数去,不过区区一二百匹。
其中能披甲载人、上阵征战的战马,更是寥寥数十匹,根本不足为惧。
营地外围的防护栅栏,还是数十年前的旧物,历经风雨侵蚀、雪霜拍打。
多处木段早已腐朽中空,风一吹便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坍塌。
几位年迈的老妇人,正弯腰捡拾晒干的牛粪饼,一点点填补栅栏的破损缝隙,勉强维系防护之用。
营地高处的了望塔更是终日空旷,无一人值守,彻底形同虚设。
整个部落毫无半点战备之力,宛如风雨中飘摇的一叶扁舟。
赵志敬将部落的贫瘠、孱弱尽数看在眼里,面上始终神色平淡,不动声色。
心底却早已筹谋周全,定下了帮扶华筝、借力弘吉剌部掌控草原的计策。
数日之后,夜深人静,主帐之内灯火孤明。
赵志敬与部落五位核心长老围坐密谈。
大长老拄着老旧的榆木拐杖端坐首位,其余四位白发长老分坐两侧。
偌大的毡帐之中,仅有一盏酥油灯摇曳微光,光影昏沉,气氛肃穆凝重。
大长老率先开口,嗓音带着岁月沉淀的苦涩与无奈。
“赵皇帝,华筝公主是成吉思汗的血脉,是我们弘吉剌氏最珍贵的明珠。”
“公主若有心争夺草原汗位,我弘吉剌部上下,便是倾尽全族老小性命,也必定全力拥护。”
“只是老朽不敢欺瞒陛下,如今的弘吉剌部,早已不复当年盛况。”
他长叹一声,浑浊的眼底满是悲凉,语气愈发沉重。
“部落之中,能披甲上马、弯弓杀敌的青壮男儿,几乎已经绝迹。”
“昔年大汗在世,我弘吉剌部的儿郎个个骁勇善战,追随大汗南征北战、开疆拓土,立下无数汗马功劳。”
“可西征东欧、南伐中原、北扫蛮荒,一场场血战打下来,多少儿郎埋骨他乡。”
“如今部落在册男丁全数加起来,都凑不齐一支百人战队。”
“仅剩的十几名年少后生,自幼只懂放牧牧马,连弯刀都极少握持,更不懂骑射征战之术。”
华筝坐在一旁,听得眼眶通红,鼻尖酸涩。
她伸手紧紧握住大长老枯瘦苍老的手掌,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外祖父,弘吉剌部为父汗、为蒙古草原,已经付出太多太多了。”
“我绝不忍心,再让母妃的族人,为了我的汗位之争白白送命。”
“若是要以族人的鲜血与性命换来汗位,这至高无上的草原汗位,我宁可不争、不要。”
赵志敬缓缓抬手,轻轻按在华筝肩头,温和安抚她躁动的情绪。
随后抬眸,目光平静而锐利,望向座中诸位长老。
“长老放心,朕无需弘吉剌部一兵一卒出战。”
“朕只需要部落做一件事——日后草原各部纷争之时,弘吉剌部公开昭告天下。”
“宣告整个草原,弘吉剌部全力支持华筝公主继承成吉思汗的万世汗位。”
“此地是华筝公主的母族根基,亦是我大汉帝国永久结盟的草原盟友。”
“至于沙场征战、平定内乱、横扫四方诸事,朕自有万全安排,无需诸位忧心。”
说罢,他命长老取来纸笔,于摇曳的酥油灯下,亲笔写下两封加急密信。
第一封密信送往中都,传予范文程。
令其即刻调拨三万精锐汉军,备足充足粮草、军械、辎重,即刻北上草原。
全军驻扎于弘吉剌部营地外围,由完颜承麟全权统领镇守,稳固根基。
第二封密信传至荆襄,交由裘千仞与柳三娘。
命裘千仞挑选铁掌帮顶尖精干弟子,火速北上奔赴草原。
专职负责教习弘吉剌部年少后生骑马、射箭、劈杀、列阵等实战技艺,培育可用战力。
命柳三娘将暗香堂遍布天下的情报密网全力向北延伸,扎根草原腹地。
日夜监视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四大王子,以及草原所有大小部落的动向。
两封密信仔细封缄妥当后,赵志敬交由随行的权力帮暗桩。
命其以八百里加急,昼夜不停,火速传回大汉中都皇城。
密信送出之后,广袤无垠的蒙古草原,彻底坠入滔天烽火,遍地狼烟四起,再无宁日。
成吉思汗骤然崩逝于征伐途中,未曾留下明确传位遗诏。
偌大的蒙古汗国,群龙无首,万里疆土瞬间分崩离析。
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四位嫡子,各拥重兵、各占属地、各有心腹,隐忍多年的权欲与猜忌彻底爆发。
昔日同出一父的手足兄弟,顷刻之间撕破所有温情假面,刀兵相向,血战不休。
四大势力以整片万里草原为棋盘,以百万铁骑为棋子,展开了一场不死不休的汗位死局。
最先动兵的是长皇子术赤。
他自幼常年远戍西疆,镇守钦察荒原,常年与东欧部族、罗斯诸国血战。
麾下二十万钦察铁骑皆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之师,性情凶悍,战法狂野。
战马皆是西域耐寒良驹,负重持久、奔袭极速,远超草原普通马匹。
士卒人人披重甲、挂弯刀、携长弓,擅长大范围迂回、长途奔袭、千里劫掠。
成吉思汗新丧的消息刚刚传遍西疆,术赤便即刻竖起大汗旗号。
以“长兄承统、顺位继汗”为名,点起十五万主力大军,向东全线压境。
他行事狠绝霸道,不招降、不安抚,一路推进,一路清场。
但凡斡难河以西、克鲁伦河上游的中小部落,要么即刻弃族归降、献畜献粮。
要么整族踏平、帐毁人亡、牛羊尽掠。
短短十日,西疆二十余个依附拖雷、中立观望的小部落尽数覆灭。
草原秋日的枯草被无数马蹄碾成碎末,黑红色的血渍浸透土层,顺着草根渗入大地。
被攻破的营盘遍地狼藉,断裂的木架、撕碎的毡布、散落的骨殖随处可见。
侥幸未死的牧民被铁链锁成一串,沦为最低等的牧奴,随军迁徙。
术赤意在先夺草原西半壁江山,以广袤西疆为根基,凭体量碾压其余三弟。
紧随其后,二皇子察合台于南疆起兵响应。
察合台性情暴戾刚直,心胸狭隘,素来与长兄术赤水火不容,亦深深忌惮幼弟拖雷得父汗偏爱。
他坐镇西域旧地,手握十万西域攻坚军团,辅以数万草原附庸骑兵。
其麾下兵马最擅阵地强攻、拔寨破营、死守关隘,攻坚之力冠绝四军。
他深知自己顺位不及术赤、亲宠不及拖雷,唯有以铁血杀戮立威。
是以起兵之后,手段比术赤更为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