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分肉风波 孙大棒子出狱
野猪分肉那天,孙大棒子回来了。
他是下午到的,坐着一辆破旧的班车,在屯口下了车,一个人慢慢地往家走。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胳膊肘那儿磨出了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鞋帮子都磨毛了。头发剃得精光,头皮青乎乎的,脸上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跟以前那个满脸横肉的孙大棒子简直判若两人。他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屯口有几个老太太在唠嗑,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交头接耳地嘀咕起来。孙大棒子没抬头,加快脚步,从她们身边过去了。
他蹲了几年笆篱子,刑满释放了。没人去接他,他爹老孙头没去,他媳妇也没去。他自己坐班车回来的,兜里只剩几块钱,连包烟都买不起。
曹山林正在院子里分肉。案板上堆着野猪肉,红的白的,肥的瘦的,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铁柱、栓子、二嘎子、孙大下巴站在旁边,等着领肉。倪丽华和倪丽芳帮着过秤、记账,倪丽珍挺着大肚子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几句。
院门口围了不少人,都是等着领肉的。老孙头也来了,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不说话。
孙大棒子走到院门口,看见这么多人,犹豫了一下,站在人群外面,没进来。
有人看见他了,小声说:“孙大棒子回来了。”
人群安静了一下,大家扭头看他,又扭回去,谁也不说话。老孙头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又低下了,手里的拐杖在地上戳了戳。
孙大棒子站在院门口,手在裤兜里攥着,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曹山林正在切肉,手里的刀停了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切。
“下一个。”他说。
铁柱领了肉,从孙大棒子身边走过去,没看他。栓子领了肉,也从孙大棒子身边走过去,也没看他。二嘎子领了肉,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孙大下巴领了肉,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回来了?”孙大棒子点点头,孙大下巴走了。
肉分完了,人群散了。老孙头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从案板上拎起自己那份肉,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孙大棒子跟在后面,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倪丽华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父子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想起当年孙大棒子绑她的那个晚上,想起姐夫背着她在雪地里走了一夜,想起姐夫差点被孙大棒子的枪打中。她恨他,恨得牙痒痒。可现在看着他这副落魄样子,她又觉得他可怜。
“丽华,进屋。”倪丽珍喊她。
倪丽华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晚上,老孙头家吵起来了。邻居说,孙大棒子跟他媳妇吵得很凶,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他媳妇哭着跑回了娘家。老孙头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一句话也不说,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响,在夜里格外清楚。
第二天一早,孙大棒子来了。他站在曹山林家院门口,不敢进来,手在裤兜里攥着,脚在地上画着圈。黑虎趴在灶间门口,看见他,站起来,叫了两声。
曹山林从灶间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没说话。
孙大棒子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曹哥,我来领肉。”
曹山林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灶间。过了一会儿,他拎着一块肉出来,递给他。肉不大,两三斤,肥少瘦多,但总比没有强。
孙大棒子接过肉,手在抖。他看了曹山林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倪丽华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姐夫,你为啥还给他肉?”
曹山林说:“他也是人。”
倪丽华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日子,孙大棒子像是变了个人。他不再喝酒,不再打架,不再在屯子里横着走。他每天早起,帮他爹干活,劈柴、挑水、扫院子,干完了就坐在院子里发呆。他媳妇跑回娘家了,他也没去接,就那么一个人过着。
老孙头话更少了,见人也不怎么说话,低着头走路,像是在躲着什么。但他见了曹山林,还是会点点头,叫一声“山林”,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了谁。
有一天,孙大棒子在路上遇见倪丽华。他站在路边,低着头,等她过去。倪丽华走到他跟前,停下来,看着他。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
“丽华,”他说,“对不起。”
倪丽华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路边,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倪丽华转过身,继续走。她的脚步很快,像是怕自己心软。
回到家,她把这事跟倪丽珍说了。倪丽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他知道错了,改了,就行了。”
倪丽华没说话。
曹山林坐在炕上,抽着旱烟,听着姐妹俩说话,没插嘴。他想起孙大棒子小时候的样子,拖着两筒鼻涕,跟在他爹后面跑,见了谁都喊叔叔伯伯,嘴甜得很。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人不是生下来就是坏的,是走着走着,走岔了路。
现在,他回来了。能不能走回正路,看他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