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疏通杞河下游

    杞河过了永济城,水面就宽了。

    两岸的山往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芦苇荡。

    春汛时节,芦苇刚抽了新秆,嫩绿的秆尖从枯黄的旧茬里钻出来,密密麻麻铺到天边。

    河道在这里分了岔,主流走东南,岔流走东北,中间淤出一大片沙洲。沙洲上长满了野生枸杞,枝条挂了红果,被河水映得鲜亮。

    李辰的船队从永济城出发,顺流而下。

    春水推着船尾往前赶,比逆水快了不止一倍。赵铁山站在船头,时不时拿竹篙探一下水深。竹篙插下去提上来,水印子总在八尺以上。

    “唐王,春汛水深够。满载也能走,不用减载。”

    “往下游再探几段。老魏上次测的数据是枯水期的,春汛的数据要补上。航道图不能只有枯水期一条线。”

    赵铁山把竹篙递给旁边的水手,从怀里掏出老魏去年秋天画的那张航道草图。

    图上从永济城往下游的标注还很稀疏,淳于国和戴国的位置只画了两个圈,旁边注着两个字——“待测”。

    船队行了一日一夜。

    第二天中午,河道在前方转了个大弯。芦苇荡忽然往两边分开,露出一座崭新的码头。码头用的是青石和松木,栈桥打了双排桩,桩头上还包着铁皮。

    岸上站着两排人。

    打头的是淳于侯,身后跟着戴侯。两个老头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子卷到肘弯,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淳于侯手里没拿笏板,拿的是一把铁锹。

    铁锹的木柄被手握得发亮,锹刃上还沾着湿泥。

    李辰踏上码头。

    淳于侯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铁锹往地上一顿,锹刃在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唐王!老夫从去年秋天等到今天。秋天等你说要造挖掘机,冬天等你发来第一船铁锹和粮食,春天等春汛水涨——可算把你等来了!”

    “你发来的那批铁锹,老夫分了一半给戴侯。咱们两家用你发的铁锹,自己先把芦苇根挖了半边。你看这码头——是用你给的图纸修的,石头是缯国运来的青石,木头是山上砍的松木浸了桐油。去年冬天修的,今年春汛水位涨了四尺,码头纹丝不动。”

    “你挖了多少芦苇根。”

    “从去年秋天挖到今年开春,沿着主河道挖了三里半。芦苇根扎了几尺深,一锹下去拔不出来,得先用镐松土再拿锹撬。挖出来的芦苇根堆在岸边,晒干了当柴火烧。你看那边——”

    淳于侯往河道方向指了指。

    主河道两边的芦苇荡被清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河水在通道里流得又快又急,把河底的淤泥冲走了不少。岸上堆着小山似的芦苇根垛,有些已经晒干了,正被几个渔民抱去烧饭。

    “自己挖了三里半。芦苇根扎了几尺深——你从没在电报里诉过一句苦。每次发电报来,就两个字:等着。”

    “去年秋天你说在造铁锹,老夫不好意思催你。可淳于国的渔民急啊。这段淤了几十年,船走到这儿,吃水稍微深一点就要搁浅。去年有个老渔民跟我说——他爷爷那辈这条河还宽得很,后来芦苇越长越密,水越流越慢,泥越淤越厚,河道被挤得只剩一道细缝。你给老夫铁锹,老夫就挖。你没给机器之前,老夫用你的铁锹也能先挖一截。”

    “这淤滩不只是淳于国的问题。上游水坝修好以后,水流调控了,下游的泥沙沉积会比以前少。但已经淤积的河段还需要人工疏浚。挖掘机正在从缯国往这边调——贤姝把缯国骡马道边坡切完之后,挖掘机就装船往下游运。先给淳于国配一台。”

    “那敢情好!”

    淳于侯把铁锹往地上一顿。

    “老夫这把老骨头挖了半年芦苇根,也该让铁齿啃啃淤泥了。对了唐王,老夫还有个想法——你看那片沙洲。”

    淳于侯往河心沙洲指了指。

    沙洲上枸杞红艳艳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河水冲得一荡一荡。沙洲把河道分成了两股,主流走东南,岔流走东北。

    “这片沙洲老百姓叫它枸札洲。岔流那边连着戴国的水界,泥沙淤堵不算严重。老夫想——能不能在主流这边修一道导流堤,把水逼到主河道里来。水流快了,河床自己就能冲深。”

    李辰蹲下去。

    捡了根枯芦苇秆,在码头的青石板上画起来。画了一道弯代表河道,又在弯的内侧画了一道短直线。

    “导流堤可以修。但不能全堵——全堵了对面岔流就干了,戴国那边的水田靠岔流灌溉。修丁字坝。从沙洲头部往上游斜着伸出去,把主流的水引过来,但不截断岔流。枯水期岔流还能走小船,丰水期主流走大船。两不耽误。”

    戴侯在旁边蹲着看了半天芦苇秆画的图,伸手在图上加了一道短横。

    “唐王这思路好。丁字坝修在沙洲头部,主流的水逼过来,岔流也不死。老夫还有个不情之请——戴国在岔流下游修了一道拦鱼栅,结果栅桩太密,泥沙淤了一小片。唐王要是能派个懂水利的师傅帮老夫看看,老夫感激不尽。”

    “拦鱼栅的桩距多少。”

    “一尺二。老夫自己瞎琢磨的,以为密些能多拦鱼。”

    “太密了。桩距改三尺,底下空两尺过水。鱼拦得住,泥沙过得了。”

    “改!回去就改!唐王你一句话,比老夫自己琢磨半年都管用。”

    李辰站起来,把手里那根芦苇秆丢进河里。芦苇秆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被水流卷进主河道,顺着水势飞快地往下游去了。

    “二位。下游的事不是淳于国一家的事,也不是唐国一个人的事。上游蓄水、中游安闸、下游疏浚、沿途码头装卸——这条河要从头到尾都活起来,缺了哪一段都不行。我今天来,不是来视察的。是来告诉你们——下游正式纳入杞河全线通航规划。”

    “挖掘机过两个月就到。在那之前,你们先把主河道的芦苇根挖完,把丁字坝的位置测出来。缯国的青石要多少发多少,莘国的鱼干换你们的芦苇柴火。咱们先通后畅,再谈扩港。”

    淳于侯把铁锹往肩上一扛,转过身对着码头上站着的搬运工们吼了一嗓子。

    “都听见了!唐王说了——下游正式通航!挖掘机过两个月到!在机器来之前,咱们先把芦苇根给我刨干净!”

    搬运工们哄地笑起来。有人举起手里的铁锹晃了晃。

    “早就刨干净了!就等唐王的船来了!”

    这些搬运工大多是从淳于国本地招来的渔民子弟,也有几个是从上游莘国过来做工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卷着裤腿的小伙子蹲在栈桥上,抬头看着李辰,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句。

    “唐王!我娘让我问你——什么时候电灯能亮到我们村?她在莘国码头看见过电灯,回来念叨了半年。说那东西比月亮还亮。”

    “等白崖口发的电拉过来,沿途每一个码头都能亮电灯。你娘在村里也能看见。”

    一片欢呼声像春汛的浪一样滚过码头上的青石条。小伙子把裤腿又往上捋了捋,重新弯下腰继续砸桩。

    赵铁山蹲在船舷边,拿炭条在航道草图上补标。

    春汛水深、岔流流速、沙洲头部适合打桩的基岩位置。

    跟着又画了一道简易丁字坝的剖面,在坝头位置画了个圈,旁边注了一行小字。

    码头上扛铁锹的渔民渐渐散回芦苇荡深处的小路上,边走还边回头往码头方向看,有人在芦苇丛里哼起了淳于国老调,调子粗粝,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

    李辰站在船头。赵铁山从船舷边站起来,把竹篙往船舷上一搁。

    “我想起那个老河道匠说过的话——水是活的,河才是活的。水慢了,河就死了。今天这水,走得快。”

    “下游的土人部落还没接触。”

    赵铁山收起炭条。

    抬头看了一眼沙洲方向,那边有人正砍着枸杞枝,对岸摆渡的独木舟从岔流里撑出来,船头劈开水面,无声无息。

    “那片沙洲上的枸杞,结了果没人摘,掉在水里顺着岔流往戴国那边漂。臣让人去探过了,沙洲上的人不撑独木舟的时候就在岸上晒枸杞干,拿柳条编筐,挂在岔流边上的老柳树上。他们的老人说——河神住在芦苇根底下,谁挖芦苇河神就发怒。”

    “不是河神发怒。是芦苇根固着淤泥,挖了根淤泥松动,水变浑。他们不懂泥沙,以为是河神。”

    “臣觉得,不能光派人去探。得带东西去。不带刀,不带铁锹,带盐和铁锅。他们缺铁,锅底都烧穿了还在用。上回有个老妪拿柳条筐跟淳于国渔民换了一口旧锅,高兴得在沙洲边上唱了一晚上。臣想带十口铁锅、两袋雪盐,再带个懂土话的通译——先换他们的枸杞干,再问他们要不要加入护河队。”

    “通译找谁。”

    “淳于侯说他那儿有个老渔民,在枸札洲边上打了一辈子鱼,能说土话。当年给土人部落接生过孩子,手上沾过血也端过米汤。”

    “让那个老渔民带路。告诉他——我不是来占地盘,是来问他们这一段的河道,枯水期走哪边,丰水期走哪边。他们在沙洲上住了几代人,水文比老魏还熟。雇他们当水文向导,每个月付盐和铁锅,不用他们交税。”

    赵铁山蹲在船舷边,拿炭条在航道草图上的枸札洲旁边画了个小圈,圈里写了个“土”字。

    炭条在纸面上沙沙响了几声,停了。

    远处沙洲上的枸杞丛里飘出一缕炊烟,烟柱子细细的,被河风吹得往西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