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海上最漂亮的女人,阿蔓
十条独木舟划回荒岛时,潮水刚好涨到海枣林边缘。
鲨鱼牙冠头人第一个跳下独木舟,趟着齐膝深的海水走上沙滩。
鲨鱼牙冠在头顶上歪歪的,脸上被礁石磕掉的那块旧痂刚脱干净,新皮还透着粉,但走路的架势已经跟几天前不一样——腰杆挺得直直的,肩上扛的那筐鲨鱼干换成了李辰发的工牌,工牌是块小竹片,上面用烙铁烫着海门港的标记。
缺门牙老头帮着把独木舟拖上沙滩。
二十多个精壮汉子从舟上跳下来,七嘴八舌地跟留守的女人孩子说着工地上铁齿啃石头的场面。
头人往海枣树下一坐,把那十个老婆全叫到跟前,把工牌往沙地上一插。
“唐王说了。我带一百个人去干活,他让我当管事的小头目,还给我一套大房子。四开间,带天井,砖瓦的,窗户对着海。地契写我的名字。”
十个女人七嘴八舌炸了锅。
有人说砖瓦房是什么样没见过,有人问天井里能不能晒参干,有人担心岛上这些海枣树没人浇水会不会枯。
头人摆了摆手,把李辰的话原封不动搬出来。
“天井里能晒参干、养海蛎子、种碱蓬草。海枣树不用天天浇水,死了再种。”
女人们安静下来,开始互相交头接耳。
年纪最长的老婆把怀里那捆海菜往沙地上一搁,拿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个大大的方框,又在方框中间画了个小圆圈。
“大房子能住下我们十个?不打架?”
“四个开间,你们两人一间,我自己睡天井。天井地上铺鹅卵石,夏天凉快。你们嫌挤就去院子里晒参干。”
“那唐王是个什么样人。你说他不吃硬的,又说不让你献女人。到底是他不好色,还是你眼光不行。”
“他不是不好色。他是吃软不吃硬。”
头人站起来,在海枣树下来回走了两圈。
鲨鱼牙冠的影子在沙地上拖来拖去,被海风吹得忽大忽小。
“我拿火把烧他铁牛,他手下拿火铳把礁石崩掉一个角,他不杀我,让我挖港池抵债——这是他对硬的。我跪下献女人,他说不缺女人,身边那个叫阿珠的女人抽了我三鞭子——这是他对硬的第二次。可我回去说了句什么?我说干活的有一百个,他站起来就让我当小头目,给我分大房子,给我地契。地契啊——不是鲨鱼牙画在鱼皮上那种,是唐国海门港的正式地契。这叫什么?这就叫吃软。”
十个老婆都听愣了。
缺门牙老头蹲在沙地上拿贝壳碎片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女人轮廓,又在旁边写了“阿珠”两个扭捏的唐字,最后拿贝壳尖在女人轮廓脸上划了一道。
“你说那个女工头?她抽你鞭子,唐王不拦着?”
“拦了。拦了三次——第一次抓住她手腕说你好了好了我再抽就抽死了,第三次让她住手说女人不要我也不缺。可那女人越拦越凶——她把鞭子抽在我身上,嗓门比海鸥还尖,唐王就站在旁边看着。后来她把鞭子缠回手里,转头看唐王的时候语气又变了——一个是呵斥,一个是心疼。唐王还笑。被一个女人抽鞭子他还笑。这种男人,不是怕女人,是不跟女人计较。他在乎的不是哪个女人漂亮,是哪个女人有本事。”
最年轻的那个老婆从海枣树干上滑下来,赤脚踩在沙地上往前凑了半步。
“那你打算怎么办。再去挨一顿鞭子?”
“不挨了。这回换个法子——不硬塞,也不偷摸。就是把这片海最漂亮的女人,干干净净地送到他面前。不我开口,让那女人自己站着。唐王看了,心里就知道。只要他知道有这么个人在,我就不信他不动心。”
“你说的最漂亮的女人在哪儿。”
“往南划一天,有个岛叫珊瑚屿。”
头人往南边海面望了一眼,那边隐约能看见几座小岛的轮廓,被海雾罩得朦朦胧胧。
“岛上有个女人叫阿蔓,珊瑚石磨出来的那种漂亮,白得像鸥蛋壳,凶得也像海鸥。头发天生带卷,别看她蹲在礁石上捡海蛎子的样子糙,站起身走路的时候那片海湾的水都慢半拍。今年十九岁,没嫁人。她爹是我们部落以前的兄弟,被鲨鱼拖下水淹死以后就一个人过。会说一点唐话,会晒贝珠,能拿鱼叉叉飞鱼。上次海祭她划独木舟来换鲨鱼皮,连我那个刚会爬的儿子看见她都不哭了。”
“那她能愿意吗。你让她去她就去?人家一个人过了好几年,连商队都逼不走。”
“不一定。那女人脾气硬,以前有商队路过想把她买走,她站在礁石上拿鱼叉把船老大逼退了十步。越是这样的人,越是唐王的菜——他身边那些女人没一个是软骨头。那个设计龙门吊的能切山,那个画码头的能画整座城,那个开拖拉机的能抽鞭子。他喜欢的就是阿蔓这种又漂亮又能打的。再说他不是抢人——他是请人来干活,来去自由。这规矩对阿蔓的胃口。”
“那你打算怎么请她。”
“不带大刀长矛,不带火把。就带一筐白面馍馍、一袋碎参干、两张永济城新来的渔网。到了珊瑚屿先不开口。把东西往她礁石上一搁,馍馍掰半个搁在礁石边,跟她说——海门港管吃管住还管渔网。珊瑚屿的礁石一年比一年矮,她一个人晒贝珠能换多少米?她想要新渔网,就得来。”
年纪最长的老婆点了点头,把沙地上那个方框画完最后一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那你明天就去。成了,你那十个老婆帮你铺床。不成,你就在工地上老老实实挖泥,别再挨鞭子。不过有一条——你敢碰阿蔓一根手指头,我们十个女人把你踹下床。”
“我用强?我傻吗。唐王最恨用强的人。你看他手下那个赵铁山,拿火铳的功夫全在外岛人脚底下开沙子,那人明明能一铳打死烧铁牛的,偏往礁石上打。他是能杀不杀,不是不想杀。唐王身边全是这种人,能杀不杀,能抢不抢,能硬不硬。这种人你跟他来硬的,他比你还硬。你跟他来软的——他心软得跟牡蛎肉似的。”
头人把鲨鱼牙冠重新插好在头发里,转身对着缺门牙老头说。
“明早你留岛。我带五条独木舟去珊瑚屿。不带鱼叉,不带火把。就带一筐白馍、一袋碎参干和两张永济城来的新渔网。让阿蔓看看什么叫软。”
缺门牙老头把贝壳碎片往沙地上一扔,吐了吐舌头。
“那阿珠要知道了,你那三鞭子白挨了。”
“不白挨。阿珠替我教的规矩——不抽那三鞭子,我到现在还拿女人当鲨鱼干晒。现在不一样了。我把阿蔓请来,不是为了抵债,也不为了换什么好处。就是让她自己看看海门港是什么地方,自己拿主意。这叫什么?这就叫软。软得阿珠想抽鞭子都没处下手。”
“她要真抽呢。”
“那我就跑。绕着港池跑,边跑边喊唐王救命。她追不上,她的拖拉机太慢。等她追累了,我再请她喝碗鱼汤——告诉她,阿蔓不是来抢她床的,是来帮她教人赶海的。”
清早的雾气还没散,头人带着五条独木舟划离了荒岛。
舟上装着一筐白面馍馍、一袋碎参干、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新渔网。
女人们划桨的动作很轻,舟底破开浅绿色水面,惊起礁石上几只灰白色的海鸥。
舟队穿过几座零星的小岛,海水的颜色从深绿渐渐变成淡蓝,又变成一种只有在珊瑚礁上才能看到的透亮的青色。
缺门牙老头蹲在最后一条独木舟上,看见水底下成片的珊瑚礁像一片沉在海底的彩色树林,有红的、紫的、黄的,海葵趴在珊瑚枝上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到了。”
珊瑚屿的礁石滩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正低头把一颗刚磨好的贝珠穿在鲨鱼皮绳上,手边搁着半篓没来得及剥的牡蛎。
卷曲的长发随意地散在肩上,皮肤在晨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可手臂上那层薄薄的肌肉轮廓又分明在说——这女人不是养在屋里的。
脚边插着一柄鱼叉,叉刃上还粘着海鱼鳞片。独木舟靠近时,她抬起头,一双眼睛清亮得像礁石窝里刚退潮留下来的海水,不躲不闪。
“阿蔓。是我。”
“我知道是你。你那顶鲨鱼牙冠歪了十几年,隔着一片海都认得。上次你来换鲨鱼皮,这次来干什么。带这么多女人,又来借淡水?”
“不是借淡水。是来给你看样东西。”
头人把独木舟泊在礁石边上,从舟上搬下那筐白面馍馍搁在阿蔓面前。
拿起一个馍掰成两半,一半搁在礁石上,一半自己塞进嘴里嚼着。又从那叠新渔网里抽出一张摊开,尼龙网眼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这什么。不是鲨鱼皮网,不是海草绳,不是藤条。这网从哪儿来的。”
“永济城。一个叫钱芸的女人管着厂,上万女工用织机编的。比海草绳结实,比鲨鱼皮轻。一张网能用好几年。还有这个——”
头人把那袋碎参干倒在礁石上,又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工牌。
“我在海门港挖港池。挖一天泥,领两个馍馍一碗鱼汤。干满半年,这工牌能换一套大房子。房子是砖瓦的,带天井,地契写我名字。”
“你?你不是在外岛当你的鲨鱼头吗。上次还说要烧人家的铁船,怎么现在替人家挖泥了。”
“被火铳顶过后脑勺,被一个女人抽了三鞭子。烧人家铁牛,人家不杀我,让我挖泥抵债。抽我那女人说——不把你丢海里喂鱼,就是对你最大的客气。我挖了几天泥,想明白了。客气比刀子硬。现在我是海门港的管事,手底下能管一百个人,带一群被自己揍服了的壮汉推独轮车。你在这儿一个人晒贝珠,晒一年能换多少米?商队一年来几次?你爹走以后你一个人过了几年?”
阿蔓低下头。手指慢慢绕着那截鲨鱼皮绳,绳上串着的贝珠在她指间一颗一颗滑过去。
“三年零两个月。我爹走的那年我才十六,拖他的独木舟回来的是隔壁岛的阿昆叔。从那以后我一个人住。商队来过两次,想把我买走。我拿鱼叉把他们逼退了。”
“你一个人再住三年,还是这样。珊瑚屿的礁石被台风削矮了一半,牡蛎窝一年比一年小。你的鱼叉再利,能叉一辈子飞鱼?再说你这张脸,长在珊瑚屿浪费。唐王的女人我见过几个,有的能画图纸,有的能开铁牛,有的能管工厂。她们都在海门港。你去了,不想跟唐王也行——你光是帮他们赶海,他们都能给你开工钱。”
阿蔓把贝珠绳搁在礁石上,站起来走到独木舟旁边,弯腰摸了摸那张新渔网。手指在尼龙网眼上来回搓了两下,又提起来抖了抖。
“这网比我自己编的好一百倍。你说的那个唐王——他有几个女人。”
“这个数以上。但他说了,不缺女人。他不是派人来买你的商队,他是派人来换水文图的方伯。你要是不信,可以先去海门港住几天。工地管吃管住,不想干了送独木舟加一袋米。来去自由。他要是碰你一下,我替你挨鞭子。”
“你不止替我说好话。你这人以前连亲兄弟都骗,现在替唐王当说客——他给你什么好处。”
头人把腰间工牌解下来,搁在礁石上。
竹片上的烙铁烫痕在阳光下泛着焦褐色,工牌边缘磨出了一小圈包浆。
“大房子,地契,管事。还有一样——他蹲下来跟我平齐说话。”
阿蔓沉默了很久。
海风吹动她卷曲的长发,几缕碎发贴在她微微汗湿的脖颈上,她用手指慢慢把它们拨开。
她弯腰把那半块馍馍捡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弯腰拿起那张新渔网抖开,往自己独木舟上一铺,把贝珠绳往手腕上一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