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5章 爬唐王的床

    李辰的船队从海门港出发时天刚亮。

    一艘小火轮拖着两条平底驳船,船上装着建塔用的水泥、铁件、一箱新渔网和几捆油布。

    阿珠站在船头,手里攥着那根藤条鞭子,鞭梢被海风吹得一翘一翘。

    阿蒲留在码头上管物资调度,临走时塞给她一包干海胆籽。

    “到了珊瑚屿别光瞪人家。先看看人家的礁石滩。”

    “我知道。她那张网还是我从仓库里挑的。我就是去看看——什么样的人敢让唐王自己上岛。”

    头人蹲在船舷边,鲨鱼牙冠换了一顶新的,旧的那顶被阿蔓笑话太歪,回来路上拿鲨鱼椎骨重新穿了一顶。

    新牙冠戴了不到一天又被海风吹歪了,这次懒得扶。把头凑到李辰旁边压低嗓子。

    “唐王,我有预感。今天这两个女人碰面,比那天晚上火铳崩礁石还响。”

    小火轮绕过暗礁带后海水的颜色从深绿变成透亮的青。

    头人指着前方一座小岛的轮廓,岛上覆盖着茂密的椰树和灌木丛,一片断崖朝东,崖壁上隐约能看见一个巨大的海蚀洞口。

    阿珠手指不自觉地去摸腰间的鞭子柄,摸了一圈又放下来,把阿蒲给的那包干海胆籽往怀里揣了揣。

    船靠岸时阿蔓正站在礁石滩上补渔网。

    手里那张网是上次头人送来的新网,第一次用完她拿淡水冲洗得干干净净,晾在椰子树下晒干,比对自己编的鲨鱼皮网还爱惜。

    听见汽笛声站起来,把网搁在礁石上。

    卷发披在肩上,皮肤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赤着的脚边搁着那筐还没穿完的贝珠串,一颗颗磨得浑圆,在晨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那柄鱼叉照例插在礁石缝里,叉刃上粘着新叉的飞鱼鳞。

    头人第一个跳下独木舟,趟着齐膝深的海水走上礁石滩。

    “阿蔓。唐王来了。”

    李辰从船头上跳下来,靴子落在礁石上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珊瑚屿的礁石滩确实漂亮——黑色的礁石被海浪冲刷得浑圆光滑,石缝里长着成片的石花,退潮后留下的浅水洼清澈见底。

    远处那片珊瑚礁虽然白化了一半,但另一半还在顽强地活着,礁体浸在海水中若隐若现,几只海葵还趴在上面随水流轻轻摆动。

    岛中央的椰子树斜斜地伸向海面,树下的漂流木小屋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屋前晒着几排贝珠,屋角堆着劈好的柴火。

    “这岛比我想的大。那座断崖——”

    “断崖上有个海蚀洞。洞口朝东,早上第一缕光照进去的时候特别亮。洞底有淡水。”

    “珊瑚屿。你一个人住这儿三年?”

    “三年零两个月。你是头一个上岛的方伯。”

    阿珠从船头上跳下来,手里还攥着那根藤条鞭子。

    赤脚踩在礁石上,礁石上的牡蛎壳硌得脚底板微微发痒,没皱一下眉头。从礁石滩上走过去,站在阿蔓面前。两个女人面对面。

    阿珠脸上被火燎伤的那半边脸的纱布已经拆了,露出一块新长出来的淡红色嫩肉。

    阿蔓站在礁石上,卷发披肩,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手腕上那串贝珠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阿珠先开了口。

    “你就是阿蔓。头人说这片海上你最漂亮。果然白——白得跟碱蓬草滩上的海鸥蛋壳似的。太阳底下都快透明了,在礁石上站一天还不得晒蜕皮。”

    “你是阿珠。头人说你能开铁牛,还能拿鞭子抽他。铁牛原来也抽鞭子。你脸上那道疤——火烧的?”

    “火烧的。有人烧我的铁牛,我拿撬棍砸他,他扇了我一巴掌。你一个人住岛上三年,商队来买你你拿鱼叉逼退了人家十步?”

    “他们要把我用麻绳绑走,我拿鱼叉叉穿了他们的船底。女人不是货,谁想买就买?赶海的女人不喝别人的水,也不跟别人的船。你也是赶海的——你喝别人的水?”

    阿珠把手里的藤条鞭子往礁石上一搁,盘腿坐在阿蔓对面那块平整的礁石上。从怀里掏出那包干海胆籽摊开,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把剩下的往阿蔓面前推了推。

    “以前不喝。后来唐王说,赶海的女人也能开铁牛,我就喝了。你在这儿晒贝珠三年,商队一年来一次,来了还想绑你。在海门港,女人能开铁牛,能管仓库,能画图纸,能拿火铳。你觉得跟着唐王的女人都是靠爬床换来的——不是。”

    “你爬上去了吗。”

    “爬上去了。不光爬了,还半夜替他守拖拉机,被人一巴掌扇飞。可他身边的女人没一个是只靠床吃饭的。设计龙门吊那个能切山,画码头那个能画整座城。我跟他睡是一回事,我能开铁牛是另一回事——这两件事不搭界。”

    阿蔓把手里的贝珠串搁在礁石上。两个女人隔着半篓海蛎子互相看着,海风吹得两人的头发绞在一起又分开。

    “你爬上去了。生了吗。”

    “还没。你想说什么。”

    “没生就是没生根。没生根的女人,跟礁石上的海葵一样——浪一来就能搬家。你是来给我下马威的,让我别打唐王的主意。可我这个人,从小跟飞鱼较劲惯了。你不让我做的事,我偏要去做。你让我去做的事,我偏不去做。你拿鞭子抽鲨鱼头,我拿鱼叉叉船底,咱俩谁也别吓谁。”

    阿珠把藤条鞭子往手里一卷,又放下来,嘴角反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偏要去做?那你打算做什么。叉我的拖拉机还是叉我的橡胶轮胎。”

    “你刚才说我是这片海上最漂亮的女人,却拿海鸥蛋壳来损我。你觉得我这张脸只能靠爬床换饭吃,仗着自己先到几天就想拿铁牛唬人。你爬得,我也爬得。你阿珠不就是爬上了唐王的床吗,又没有生孩子,有什么了不起的。爬男人的床,我也会爬。论赶海我不比你差,论叉鱼我能从早叉到晚,论晒贝珠我能把每一颗都磨得浑圆。你拿什么跟我比——拿你脸上那道疤?”

    阿珠脸色变了一瞬。耳后那片淡红色的嫩肉被怒气染得更红,随即压住嘴角,把鞭子重新摊平搁在膝盖上。

    “我脸上这道疤,是被一个烧我铁牛的人扇的。他扇完我,我拿撬棍砸断了他肩胛骨。后来他伤好了,现在在港池边上推独轮车。我没靠这张脸吃饭,也不稀罕拿脸跟你比。你说要爬床——行啊,你爬。你爬得上去是你的本事,可你爬上去以后要是不会开铁牛不会守灯塔不会管航道图,你还是珊瑚屿上晒贝珠的。我阿珠不靠脸留在唐王身边。”

    阿蔓把篓子里那只剖好的海蛎子往阿珠面前推了推,手指在篓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话才像赶海的。你脸上有疤,我手上有茧。咱俩其实都靠手吃饭,不靠脸。那好——你说你开铁牛厉害,我说我叉飞鱼厉害。咱们今天就比一样东西。你挑——比什么。”

    “比爬椰子树。岛上那棵歪脖子椰子树,谁先爬上去摘个青椰子下来,谁就赢。你敢不敢。”

    “有什么不敢。那棵椰子树我从五岁爬到十九岁。你先爬还是我先爬。”

    “你先。你是岛主。”

    阿蔓站起来,朝那棵歪脖子椰子树走过去。

    椰子树确实歪得厉害,树干几乎斜成了四十五度,朝海的一面树皮被台风吹掉了一半,另一半还顽强地挂着七八个青椰子。

    阿蔓赤手抓住树干,脚趾抠住树皮上的裂纹,三两下就蹿上去一丈多高。

    在树冠上停了一息,伸手拧下一个青椰子,搁在怀里,又顺着树干滑下来,赤脚落在沙地上几乎没什么声响。把青椰子搁在阿珠面前,胸口微微起伏。

    “该你了。”

    阿珠站起来,把鞭子往礁石上一搁,赤脚走向椰子树。

    爬树的姿势和阿蔓不一样——阿蔓是灵巧型的,脚趾抓树皮的动作像海鸟落在礁石上。

    阿珠则是暴力型的,两手抱住树干,膝盖夹紧,一截一截往上蹭,蹭得树皮碎屑簌簌往下掉。

    爬到一半时脚底打滑差点滑下来,硬是靠臂力把自己拽回去,最后也摘下一个青椰子,从树上跳下来时膝盖上蹭掉了一块皮,渗出一小片血珠。把青椰子往阿蔓脚边一搁,喘着粗气。

    “你赢了。你爬得比我快。”

    “你也不慢。膝盖破了——我屋里有草药。”

    “不用。破了皮而已,回去拿橡胶水抹一下就行。你爬树确实厉害,我在野人滩爬了一辈子礁石,没爬过这么滑的树。”

    头人蹲在礁石上看到这里,拿胳膊肘捅了捅赵铁山。赵铁山抱着火铳靠在船舷边,脸上的表情比铳管上缠的铜丝还冷静。

    “你不是说她们要打起来吗。怎么比起爬树来了。”

    “也是怪了。阿蔓这女人连商队都敢叉,今天居然没动鱼叉。阿珠这女人连我都敢抽,今天居然没动鞭子。”

    “你还没看明白。她俩不是不打了,是换了个打法。爬树比的是本事,不是比谁嗓门大。你以前献女人是拿女人当鲨鱼干晒,她们现在是在告诉你——女人跟女人较劲,比的是本事。你以后少掺和。”

    阿蔓弯腰捡起自己摘的那个青椰子,拿匕首劈开,倒出椰汁在一个新劈的椰壳碗里,递给阿珠。

    “喝了。膝盖磕破的人先喝。”

    阿珠接过椰壳碗,仰头一口气喝完,把碗搁在礁石上。用手背抹了把嘴角的椰汁。

    “你赢了爬树,可我没输。你说你要爬唐王的床——现在还想爬吗。你见过他身边其他女人怎么过日子吗——有的画图纸能画到半夜,有的在美丽岛割橡胶割得满手老茧,有的在码头上管物资把几百号人吃饭的账本背得比海图还熟。唐王的床不是谁爬上去都能躺得住的。”

    “不爬了。至少不为了跟你赌气爬。我要是哪天爬上去,一定是因为我自己想,不是因为你拿鞭子激我。你今天要是拿鞭子吓我,我会跟你干到底。可你没吓我,你跟我比爬树。你这人——跟我一样别扭。”

    阿珠从礁石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树皮碎屑,转身对着李辰摊了摊手。

    “唐王。她赢了爬树,可我没输人。她要是来海门港——我教她开拖拉机,她教我爬树。你那些铁牛以后多个夜班司机,珊瑚屿的椰子也有人摘。不过我话说在前头——她要是哪天半夜又摸上你的船,那可不关我事。她自己说的,偏要去做的别人拦不住,偏不让做的——你不让她爬你床,她现在反而更想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