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乌木礁头人被打死了

    柳元朗管淡水管的很卖力。

    老魏给他的水工手册翻得起了毛边。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铁锹沿供水渠往上走,从上游溪涧到码头蓄水池,每一段竹管接口都拿麻布裹了桐油重新抹过。

    孙账房在码头办事处记了一笔——供水段新铺竹管六十丈,商业街北扩区通水。

    缺门牙老头蹲在蓄水池旁边看他拧接口,嘴里叼着根海菜梗。

    “你比你爹强。你爹在荒岛上挖蓄水池是为了屯兵造反。你铺水管是为了让客栈灶上有水煮汤。”

    “别提他。这根管子接口有点渗,得换个铁箍。”

    半个月后,海门港北岸新商业街的第一排铺子通了水。客栈老板娘拧开水龙头,清水哗哗淌出来。她拿手接了一捧尝了一口。

    “甜的!比码头食堂的还甜。”

    柳元朗蹲在街边,拿扳手拧紧最后一个阀门。

    “上游溪涧新挖了沉淀池,水先沉淀再进竹管。以前的旧管子直接从溪里接,泥沙多。”

    阿珠在渔栈灶台前翻烤新一批鲻鱼。头人的三老婆从海门港送菜回来,把码头上的新鲜事倒给她听。

    “柳元朗铺管子铺得比谁都卖力。别人歇了他还在蓄水池旁边洗滤网。老魏说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人。”

    阿珠把烤鱼翻了个面,拿炭条在菜单木板上加了一行字。

    “即日起炭烤鲻鱼配凉拌海带丝。海带丝由淡水冲洗,水甜菜脆。”

    李辰翻开孙账房誊过来的供水报表。

    “柳元朗干得不错。半个月铺了六十丈管子,商业街北扩区全通了水。照这个速度,下个月码头浴场也能通。”

    赵铁山把火铳往肩上一靠。

    “他想赎罪。每天收工以后还蹲在蓄水池旁边洗滤网,别人都走了他不走。我巡夜路过三回,三回都看见他在那里。”

    “滤网不用天天洗。”

    “他说不洗干净心里不踏实。”

    又过了十天。

    海门港连下了两场暴雨。上游溪涧涨水,冲下来大量泥沙。柳元朗带着供水段的几个工人连夜冒雨挖开沉淀池的排沙口,浑身湿透了守在池子边上,拿铁锹一下一下把淤积的泥沙铲出来。

    孙账房在当天的进出港日志上写了一笔——“供水段柳元朗等人连夜清淤,商业街供水未断。”

    乌木礁的渔民住在码头家属区北边靠河一侧。他们平时用从乌木礁溪涧引下来的自建竹管取水,没有并入海门港供水网。

    暴雨之后,自建竹管被上游冲下来的树枝砸断了三处。蓄水池里灌满了黄泥汤。

    乌木礁头人——阿蒲的男人,一个膀大腰圆、说话嗓门极大的壮汉——拎着两个空木桶蹲在断口旁边等了半天不见水来。木桶底上沾着从蓄水池底舀上来的黄泥浆。

    他找到老魏,要求从码头供水管上临时接个口子。

    老魏拿水平尺往地上一指。

    “供水管网归柳元朗管。唐王定的规矩——接新口子要有供水段批的条子。你找我没用,找他去。”

    乌木礁头人把空木桶往地上一顿。木桶在青石条上弹了一下,滚到竹管旁边。他几步走到柳元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高的断指汉子。

    柳元朗正蹲在新铺的竹管旁边拿扳手拧阀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还沾着昨夜的泥点子。

    “给我接个口子。”

    “北岸竹管刚铺好,水压还不稳。你等我测完水压,明天给你接。”

    “明天?我寨子里十几个女人孩子喝黄泥汤,你让我等到明天?”

    乌木礁头人把手里的空木桶往地上一摔。木桶在青石条上弹了一下,滚到竹管旁边停住了。

    “规矩就是规矩。唐王说了,供水接口要排单——食堂第一,家属区第二,施工队第三。你乌木礁的自建竹管不在我的排单上。接新口子要先给孙账房报备。你不报备,我没办法。”

    “报备要多久?”

    “现在去办事处填单子,孙账房批了,我明天一早就给你接。”

    “明天?”乌木礁头人的嗓门拔高了,“你让我女人孩子今晚喝什么?”

    周围干活的几个工人停了手,往这边看过来。缺门牙老头把嘴里的海菜梗吐掉,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柳元朗把扳手搁在竹管上,站了起来。

    “我按规矩办事,不是针对你。”

    “规矩?你爹造反的时候守过规矩吗?”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你再说一遍。”

    “就说你爹怎么了?三叔公造反不成死在荒岛上,几个儿子狗咬狗咬死的咬死跑丢的跑丢。剩下你一个断了手指的废物来海门港蹭饭吃。你管水?你管的水配给我喝吗?”

    柳元朗没再说话。

    扳手从左手挥出去,砸在乌木礁头人的太阳穴上。这一下力气大得连柳元朗自己都没想到——天天拧阀门扳手已经握出了茧,被那句“废物”激得血往头上涌,挥出去的力道比他平时拧最大号的铁箍还重了几分。

    乌木礁头人踉跄了半步,后脑勺磕在蓄水池边的青石条棱角上。闷响一声,整个人软塌塌地滑下去。木桶从池边滚下去,在青石板上转了两圈,不动了。

    缺门牙老头端着的蛤蜊汤碗掉在地上,摔成两半。汤溅在青石条上,顺着缝淌进排水沟。

    赵铁山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蹲下去摸了摸头人的脖子,又掰开眼皮看了看瞳孔。站起来时脸色铁青,把火铳往柳元朗面前一横。

    “死了。”

    柳元朗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又看了看地上那具魁梧的尸体。扳手从手里掉在青石条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蹲下去伸手探了探乌木礁头人的鼻息。又缩回来。

    “我没想杀他。”

    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又空洞。

    “他骂我可以,不该骂我爹。他骂我爹是叛贼——我爹是叛贼,可我爹死了。死了不该再被人骂。他说我断了手指是废物——我是废物。我连扳手都握不住,握住了就放不下。”

    “我只是想让他住嘴,没想杀他。我没想杀他。”

    赵铁山没答话。把柳元朗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用麻绳捆了,押进了码头办事处旁边的禁闭室。

    消息传到珊瑚屿时刚过正午。

    阿蒲正在海门港码头上的水文图室里描新一版的暗礁带航标图。笔尖还搁在珊瑚屿灯塔坐标上没抬起来。

    缺门牙老头跑进来时把门框撞得砰一声响。

    “乌木礁头人……被柳元朗打死了。”

    笔从阿蒲手里掉在图纸上。墨迹在灯塔坐标旁边洇开一小团黑。

    她坐在水文图室的木凳上,手里还攥着那支掉下去又捡起来的炭笔。指节捏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阿珠从渔栈跑过来,脚上新补的橡胶鞋底在碎石道上蹭得嚓嚓响。

    “阿蒲姐。唐王马上就回来。你男人已经没了,这事我们谁也赔不回来。可我阿珠把话搁这儿——唐王要是不给你公道,我开拖拉机把他码头上的办事处撞了。”

    “我等他。我要问问他——我男人跟他那么久,从野人滩到乌木礁到海门港,他被鲨鱼咬掉半只耳朵都没吭过。现在被一个叛贼的儿子拿扳手打死了。”

    阿蒲的声音很平,平得让阿珠更不放心。

    “我要问问他,我男人那条命,在海门港的规矩里值多少。”

    李辰从珊瑚屿赶回海门港时,码头上的电灯已经亮了。

    办事处门口围了一堆人。乌木礁的渔民们举着火把站成一片,没人喊口号没人往前冲,就是沉默地站着。

    老管家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看见李辰跳下船,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唐王。乌木礁的人等了两个时辰了。他们不闹,就要个说法。”

    “阿蒲呢。”

    “在水文图室里。”

    水文图室的门虚掩着。

    阿蒲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洇了墨迹的航标图。炭笔搁在图纸旁边,没有再拿起来。

    李小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永济城赶过来了——是玉娘收到电报后马上安排的小火轮。正蹲在阿蒲旁边,把一碗热鱼汤往她手边推。

    “阿蒲姐,你喝一口。唐王回来了。”

    阿蒲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被海水腌过,但脸上没有泪痕。

    她站起来的动作很稳,不像一个刚死了男人的女人,倒像个来交水文报告的向导。她把那张洇了墨迹的航标图拿在手里,走到李辰面前。

    “这张图上从野人滩到入海口的水文线,每一道都是我男人陪我探的。图还没画完,人没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唐王,我阿蒲跟你这么久,从没求过你任何事。你给我海门港水文员的位置,我自己挣。你给我珊瑚屿灯塔的潮汐表,我自己抄。我男人帮我探水道,我们两口子没欠过你的。今天我来求你一件事。”

    阿蒲把航标图往桌上一放。

    “柳元朗的命,我要你按规矩抵。我不拿刀自己去砍他,那是给你难堪。但海门港的规矩是你立的。杀人偿命,不管杀的是谁。”

    “规矩是我立的。柳元朗杀了你男人,按规矩该偿命。但你等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查清楚——我要知道为什么一个铺管子铺到半夜不肯走的人,会拿扳手打死一个跟他无冤无仇的人。”

    “已经查清楚了。赵铁山问过在场所有人——缺门牙老头、施工队的瓦匠、柳元朗自己供水段的人。没有人撒谎。”

    阿蒲从怀里掏出赵铁山写的供词摘要,摊在李辰面前。

    李辰看完。把供词搁在桌上。

    “赵铁山的供词说得很明白——柳元朗是因为你男人骂他爹是叛贼、骂他是废物,才挥的扳手。这不是预谋杀人,是斗殴失手。按唐律,斗殴杀人罪减一等,流放。”

    “唐王,我不懂什么斗殴不斗殴。我只知道我男人死了,死在柳元朗手里。你说流放——流放到哪儿?柳元朗本来就是从荒岛流放过来的。”

    “流放到珊瑚屿。终身守灯塔机房,不许下岛半步。每月初一十五在他打死你男人的蓄水池旁边跪一个时辰,对着乌木礁的方向。水渠由他继续修,修好的每一段管子上都刻你男人的名字。”

    阿蒲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码头上乌木礁渔民的火把还在燃烧,火光透过窗户映在她脸上。她把航标图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然后看着李辰。

    “不够。我男人的命换一个跪,换几根刻了字的竹管——不够。但你是唐王,规矩是你定的。你说够就够。可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流放之前,他跪在我男人灵前。跪一夜。我亲自看着。”

    “可以。”

    柳元朗从禁闭室被押出来时,手上还缠着裹断指的麻布。

    他在乌木礁头人的灵前跪了一整夜。乌木礁的渔民们举着火把围在灵棚外面,没有一个人上前打他——阿蒲说了,谁打人谁坏了规矩。

    天快亮的时候,缺门牙老头端了碗水搁在柳元朗面前。柳元朗没喝,也没抬头。

    第二天一早,赵铁山押着柳元朗上了去珊瑚屿的船。临走时,柳元朗回头看了李辰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水渠还有两段没铺完。等我死了,让老魏接手。”

    “你不会死。你在珊瑚屿守灯塔,每月初一十五跪一个时辰。水渠剩下的两段,等你跪满一年,我让你回来铺。到时候你亲自在管子上刻他的名字。”

    柳元朗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麻布的断指。没再说话。上了船,坐在船尾,一直盯着海门港的方向看。

    阿蒲站在码头上,看着押送柳元朗的船渐渐开远。海风吹动她的衣角,她脸上还是干的。

    她转身走回水文图室,把门轻轻关上。桌上那碗鱼汤已经凉透了,油花凝成薄薄的一层。李小荷又端来一碗热的搁在桌角,阿蒲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她拿起炭笔,在航标图上补了最后一笔珊瑚屿灯塔的坐标。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在坐标旁边用极小的小字写了一行。

    “此灯塔由柳元朗终身值守,以赎杀人之罪。死者乌木礁头人,名阿岩,年三十四,擅水文,能徒手叉飞鱼。”

    写完,把炭笔搁下。

    窗外码头上的货船正在起锚。

    缆绳从水里拉起来,带起一串水花。阿蒲看着那条船渐渐开远,伸手把航标图卷起来,搁在桌角。然后拿起热鱼汤,慢慢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