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章 柳元朗偿命
柳元朗在珊瑚屿守塔守到第十六天时,人瘦了一圈。
不是饿的。阿珠每天让头人的三老婆给他送饭,灶上有什么他吃什么,从来不挑。
瘦是因为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天黑开灯,天亮关灯,白天蹲在塔基旁边拿抹布擦透镜外壳,擦完就坐在崖边望着海门港的方向。
守卫班的队员换岗时跟他打招呼。他应一声,不主动说话。
赵铁山上岛送备用电池,看完灯塔运行记录,又看了看蹲在崖边的柳元朗。
“唐王让我问你,水渠剩下的两段还想不想铺。”
“想。但我得先守满一年。”
“你记得就好。”
赵铁山下了崖,在渔栈找到正在写菜单的阿珠。
阿珠把炭条往围裙口袋里一插,抬头看他。
“柳元朗怎么样。”
“没疯,也差不多。每天擦透镜擦得比曾师傅还仔细,蓄电池的电解液液位拿竹签子量得比程技师还准。就是不说话。”
“他打死人的时候我恨不得拿鞭子抽他。可看他现在这样子——”
“可怜他?”
“不是可怜。是觉得他爹造的孽,不该全压他身上。但他杀了人,阿蒲姐的男人死了,谁也替不了。”
第十七天夜里,海上起了雾。
那场雾不大,但很匀,像一层薄纱从海面上升起来,把灯塔的光裹得朦朦胧胧。
柳元朗值夜,坐在塔顶透镜室门口的石阶上,手边搁着一柄鱼叉——赵铁山留的,没给他配火铳。
雾里传来桨声。很轻,刻意压着水花,是从岛南边礁石滩方向过来的。
柳元朗站起来,把鱼叉握在左手里。
三个黑影从礁石滩摸上来,手里都拎着刀。打头的是个瘦高个子,脸上有道从眉骨到下巴的长刀疤,在雾里被灯塔的光照得泛着蜡白色。
刀疤脸在塔基旁边站定,抬头看了看还在转的透镜。又低头看了看柳元朗。
“你一个守塔的,值什么夜。这岛上除了你还有谁。”
“守卫班在栈桥。你们摸上来的方向不对,没碰着他们。”
“那正好。这塔不错,透镜拆下来能卖不少钱。电池搬回去,够我们用半年。”
柳元朗把鱼叉杆往石阶上一顿。
“这塔是唐王的,也是阿蒲的。她男人的名字刻在塔基上。你们要拆透镜——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你一个残废,话倒挺硬。”
刀疤脸使了个眼色,身后一个拿铁锤的年轻人往塔基石屋方向绕过去。柳元朗横跨一步挡在石屋门口,鱼叉杆横在身前。
那年轻人抡起铁锤往柳元朗肩上砸。锤头被鱼叉杆架住了,木杆咔嚓一声裂了道缝,没断。
柳元朗一脚踹在年轻人肚子上,把人踹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第二个年轻人从侧面扑上来,短刀往他腰上捅。柳元朗侧身让过刀刃,拿断裂的叉杆抽在对方手腕上,刀飞出去掉在礁石上弹了两下。
刀疤脸自己动了手。他的刀比两个年轻人的快得多,一刀捅进柳元朗肚子,捅进去还拧了小半圈。拔出来时刀尖上全是血。
“一个守塔的残废,为了一座破塔连命都不要。”
刀疤脸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沾血的刀,又看了看捂着肚子的柳元朗。
柳元朗捂着肚子的手松开了。血从指缝里往外涌,左手攥紧了鱼叉。断指的那只右手也握上了叉杆——三根手指的断口隔着麻布硌在木杆上,麻布很快洇成了深红色。
“我这条命是欠的。正好拿来抵透镜的钱。”
柳元朗冲上去了。鱼叉没刺中人——刀疤脸闪开了。但他撞翻了一个拿铁锤的年轻人。两个人从崖边滚下去,撞在礁石上,滚进养殖场的海胆格里。
柳元朗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衣服上扎满了海胆刺。他拿鱼叉杆抽翻了另一个年轻人,叉杆断成两截。
刀疤脸从背后摸上来。一刀捅进柳元朗后背。柳元朗没回头,用手里剩下的半截叉杆顶着最后一个年轻人往崖下推。刀疤脸又捅一刀。第三刀。
柳元朗趴在塔基旁边。背上被人捅了三刀,肚子一刀。左手还死死攥着那半截叉杆,指节已经僵了。崖顶上的透镜安然无恙,电池组的石屋门锁完好。
赵铁山听见打斗声从栈桥冲上来时,看见地上躺着三个外岛人——一个捂着被叉杆打碎的下巴,一个被推进海胆格里扎得浑身都是刺,一个被柳元朗推下崖跌断了腿。
赵铁山把火铳顶在刀疤脸脑门上。刀疤脸还攥着刀,刀上全是血。
“这人疯了。为了个破塔,命都不要。”
“塔是唐王的,命是他自己的。你这种人不懂——欠了命的人,拿命还的时候不觉得亏。”
头人带着守卫班把两个外岛年轻人绑了。缺门牙老头拿麻绳把他们捆成一串,又把跌断腿的那个从崖底拖上来。刀疤脸的刀被赵铁山一脚踢进海里。
头人把麻绳往栈桥上拴,回头对缺门牙老头说了句。
“就这几个,都在这儿了。赵铁山说只有这三个人摸上岛。”
阿蔓从养殖场那边跑上来,手里还攥着装海胆籽的椰壳碗。跑到塔基旁边,蹲下来看了看柳元朗的伤口,又站起来,把椰壳碗往礁石上一搁。
“背上三刀,肚子一刀。肠子破了。血止不住。”
柳元朗趴在塔基旁边的青石板上。手还攥着鱼叉杆,听见阿蔓的声音,眼皮动了动。
“透镜……没坏吧。”
“没坏。你护住了。”
“那就行。”
阿珠从渔栈跑上来时手里还拎着剁鱼骨的砍刀。跑到塔基旁边,砍刀往地上一扔,蹲下来把柳元朗的头从石板上轻轻托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托一个男人的头。这男人不是唐王,是一个断了手指杀了人的罪人。
“柳元朗,你给我撑着。”
“撑不住了。阿珠掌柜。”
柳元朗的声音很轻,轻得被海风吹散了一半。
“我欠唐王的命,欠阿蒲姐的命,欠乌木礁头人的命——三刀,够了。替我转告唐王:水渠还有两段没铺完,让他叫老魏接着铺。”
阿珠咬着下唇,没哭出声。
头人的大老婆端着碗热水蹲在旁边,把碗搁在石板上。水凉了也没人喝。
天快亮时李辰从海门港赶过来。小火轮靠岸时天边刚泛鱼肚白,他一步跨上栈桥,三步并两步上了崖顶。
赵铁山迎上去,把火铳往肩上一靠。
“三个人,一个刀疤脸两个年轻人。柳元朗拿鱼叉杆挡了,护住了透镜和电池组。背上中三刀,肚子一刀。人没了。”
李辰蹲在柳元朗旁边。
柳元朗已经说不出整句话了,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
“管子上……刻他的名字……”
“刻了。老魏昨天刻的。乌木礁供水支线,柳元朗督造,为纪念乌木礁头人阿岩。以后海门港的人用那条管子的水,都知道阿岩是谁。”
柳元朗嘴角动了动。那是笑。
攥着鱼叉杆的手松开了,僵硬的指节一根一根慢慢伸直。断指处的麻布被血浸透,在晨光里泛着深红色。
缺门牙老头蹲在崖边,把手里的蛤蜊汤碗搁在石板上。站起来把头上那顶破草帽摘下来,对着柳元朗的方向低下了头。
头人把鲨鱼牙冠也摘下来,攥在手里。
几个守卫班的队员站成一排,把火铳倒过来枪托朝上,立在地上。
阿珠把柳元朗的头从自己膝盖上轻轻移到一块平整的礁石上。站起来,从腰间拔出扳手,在塔基青石条上刻了一行字——“柳元朗,守塔第十七日,为护塔而死。前罪已赎。”
阿蔓把那串贝珠从手腕上褪下来搁在柳元朗身边。贝珠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的光。
阿蒲从海门港坐小火轮赶过来。
她站在栈桥上,没有上崖顶。缺门牙老头跑下来跟她说——柳元朗死了,为护塔被人捅死的。
阿蒲把手探进怀里,摸到一张新画的航标图。她把图纸卷起来又展开,展开又卷起来。然后坐在栈桥边的石阶上,望着崖顶上那座还在转的灯塔。
灯塔朝北照,光柱在海面上拖得长长的,和她男人探过的水道一个方向。
赵铁山把那三个外岛人押上小火轮。刀疤脸被五花大绑扔在船舱里。
李辰站在船舷边,低头看着刀疤脸脸上那道长疤。
“谁派你来的。”
“没人派。我们自己想拆。”
“拆了卖给谁。”
刀疤脸没答。
李辰也没再问。
“珊瑚屿灯塔守塔人柳元朗,护塔殉职。你们三个,杀人偿命。”
赵铁山押着三个人回了海门港禁闭室。
李辰回到崖顶,站在柳元朗身边。拿起柳元朗用过的那根鱼叉,叉尾在青石板上顿了一下。
“柳元朗,新港城柳元朗。父三叔公,庆国叛臣。本人于海门港供水段铺竹管六十丈,于珊瑚屿护塔殉职。前罪已赎,以命偿命。塔前立石,刻其名与乌木礁头人阿岩并列。”
缺门牙老头拿袖子擦了把眼睛,把蛤蜊汤碗端起来搁在塔基旁边。
“这碗汤给他搁这儿。他活着的时候没喝过我煮的汤。现在喝一碗再走。”
消息传回海门港,乌木礁的渔民全聚到了码头上。
头人堂嫂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牵着那个没了爹的男孩。她看着珊瑚屿的方向,把男孩往前轻轻推了推。
“杀你阿岩叔的人死了,为守塔死的。以后你不光要记你阿岩叔的名字,也要记他的名字。他叫柳元朗。欠了命,拿命还了。”
孙账房在当天的进出港日志上写了一笔——“珊瑚屿灯塔守塔人柳元朗,护塔殉职。凶手三人已捕,按律处。”
写完又加了一行。
“其前所修供水竹管六十丈,即日起由老魏接管。管上刻名一事,已照办。”
阿蒲从栈桥石阶上站起来。把那张卷了又展开、展开又卷起来的航标图重新铺平,在珊瑚屿灯塔坐标旁边用炭笔写了一行小字——“守塔人柳元朗殁于此,年二十五。”
她写完抬头看了看崖顶,灯塔的光在晨雾里还在转,一圈一圈的。
和昨晚一样,和前晚一样。和她男人活着的时候看见的第一道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