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0章 防范
珊瑚屿的夜潮退下去之后,崖顶上的灯塔还在转。
李辰躺在灯塔院子里那间房的床上,左边是阿珠,右边是阿蔓。阿珠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手指慢慢摸着他胸口那道旧刀疤。
“唐王,我跟阿蔓天天爬你的床,怎么就是怀不上。阿蒲姐一回就中了。你是不是偏心。”
“这怎么偏心。又不是我让谁怀谁就怀。”
阿蔓躺在另一侧,卷发铺在枕头上,手搁在他腰侧画圈。
“不是偏心是什么。你去阿蒲那儿,第二天她就怀了。我们俩——我都记不清多少回了。”
“她那一晚就一回。跟你们一样。”
“一回。一回就中。你说她身体是水做的,是不是水做的女人容易怀。”
“那是夸她水性好,不是夸她怀孕快。”
阿珠从肩窝里抬起脸,扳手不知什么时候从床头柜上摸过来了,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搁回去。
“那我们也去野人滩住几天。说不定就是海风。海风天天吹,什么种子都吹干了。阿蔓你说是不是。”
“我觉得不是海风。是她天天泡在水文图室里,不用晒太阳不用搬砖不用烤鱼。人养得好,当然容易怀。我们俩一个天天在灶台前烤火,一个天天在礁石上吹风,什么种子经得住这样折腾。”
“那明天开始你少烤两条鱼,我少撒两瓢饵料。咱俩也养养。”
李辰没答话,把两个女人往怀里拢了拢。
天还没亮透,小火轮靠上珊瑚屿栈桥。缺门牙老头端着一摞刚从补给船上卸下来的电报稿纸走上崖顶,最上面一张是玉娘从永济城发来的,字迹工整,内容很长。
李辰接过来从头看到尾。
“第一批毕业生到了。西大这一届毕业的二百来人,一半留在永济城安排到工厂和农场,剩下八十二人全往下游派。其中三十人分到海门港——有学水利的,有学电力的,有学会计的,还有几个学工程管理的。带队的是个叫陈禾的学生,在秀眉州干过两年,玉娘说靠得住。”
阿珠从渔栈那边走过来,围裙上还沾着烤鱼的油渍。李辰把电报递给她。
“陈禾。秀眉州出来的,姬玉贞老太太当年亲自带过的学生。这批人到码头以后你挑几个学会计的放渔栈,阿田一个人管账忙不过来。”
“挑几个。”
“你自己看。渔栈现在一天多少桌。”
“好的时候十来桌,差的时候七八桌。阿田记账是利索,但端盘子还得靠头人的几个老婆。要我说,两个就够了——一个跟阿田学记账,一个去厨房管货单。”
“就要两个学会计的。阿田是卖茶出身,脑子活,但毕竟是外人。西大出来的是自己人,你带两个放身边,账目上的事慢慢交出去。”
“你是觉得阿田有问题。”
“不是觉得他有问题,是不知道他有没有问题。他贩茶贩得好好的,你一句话就跟你上了岛,账记得比孙账房还利索。这种人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带了别的心思。你用他,我不拦。但你得在旁边放一双自己的眼睛。”
阿珠把电报还给李辰,拿炭条在围裙口袋里的小本子上写了个“2”。
当天下午,海门港办事处。
李辰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老魏新画的商业街北扩排水沟图纸。
赵铁山抱着火铳靠在门框上,孙账房在柜台后面誊写进出港登记簿,头人蹲在门口拿鲨鱼牙冠扇风。办事处里挤得满满当当。
“码头货场上囤的青石条够砌三里防波堤,排水沟按现在的进度再挖半个月就能通到北岸新商业区。西大那批毕业生什么时候到。”
“明天下午的补给船。三十个人,带队的是陈禾,学水利的分到供水段和排水沟工地,学电力的分到电报房和电池组,学会计的分到办事处和渔栈。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家属区南边新腾出来的那排房子。”
“陈禾到了以后让他先来见我。供水段新来的管水员怎么样。”
“叫阿水,苇子湾人,家里被水冲光了。在白崖口跟牛师傅学了半个月管闸,学得很快。我考过他了——会听漏,会看水位,会清淤。规矩也懂,早晚各巡一次,巡完在值班日志上签字。人勤快,话不多。”
“技术好的反而要多留一只眼。”
“你怀疑他。”
“不怀疑。但技术好的人,知道你最脆弱的地方在哪儿。断你一根管子,你不知道是自然老化还是被人割的。所以供水段让老魏多盯着,阿水每次巡检的日志老魏要签字。电报房让程技师自己值夜,外人一律不许进机房。”
赵铁山把火铳往地上一顿。
“唐王,你怀疑山神夫人会往海门港塞人。”
“不是怀疑。是换了我,我就会这么干。何老八那三个人是明的,是投石问路的石头。石头被人捡了,接着派暗的。一个在南越深山里忍了十几年的人,派出的第一批探子全折了,不打也不退。她要么是在等什么,要么是在布我们看不见的局。”
李辰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办事处门口。码头上正热闹,鱼市的妇人剖着今天的第三批鲻鱼,商业街上的铺子前人来人往,几个先期到达的西大毕业生正蹲在客栈门口对着码头画速写。一切看起来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上个月一样。
“何老八供出来山神夫人有四五百人,几十杆火铳,还有炮。她派了三个人来踩点——死了一个,关了俩。然后呢。”
“然后就没动静了。”
“码头上的规矩照旧。不收进城税,淡水白送,铺租不变。但暗哨翻倍,所有新来的人都要过登记簿,所有新来的货船都要查油布底下。西大毕业生是可靠的,但他们刚出校门,分到各个段上要先跟老工人学,不要一下子放到关键位置。尤其是供水段和电报房——这两处是命门。”
缺门牙老头端着一碗蛤蜊汤蹲在门口,听到这里把碗搁在膝盖上。
“唐王,那个阿田我观察了几天。人勤快,记账利索,跟谁都处得来。但有一件事我总觉得怪——他从来不提自己从哪儿来。我在码头上问过他,他说杞河上游人。上游哪个村哪个寨,不说。”
“上游那么大,总有个地名。你不问,他当然不说。你问了,他还不说。”
“我问了。他岔开了。岔得挺自然——说我这个茶大爷你尝尝,新炒的秋茶。就把话岔过去了。”
“还有呢。”
“前天晚上我在鱼市上碰见阿田,一个人坐在茶摊旁边看码头方向。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船。我说你看船干什么,他说想看有没有新来的货船。我当时没觉得什么,后来想想——一个卖茶的关心新来的货船干什么。货船运什么跟他没关系,除非他在等什么人。”
老魏把水平尺往工具箱里一搁。
“等什么人。”
“何老八那批人被抓以后,山神夫人肯定知道。她要是再派人来,不会派拿刀动枪的。会派不惹眼的。贩茶的、卖药的、修水管的——对了,新来那个管水的阿水,是什么来路。”
李辰转过身来。
“阿水是白崖口牛师傅推荐来的。但你说的对——山神夫人要再派人,不会派拿刀动枪的。会派混在人群里认不出来的。所以新来的每一个人,不管是什么身份,都按这个规矩办:登记簿上籍贯和来处要写清楚,有保人的签保人,没有保人的观察一个月。”
“阿水有保人。牛师傅就是他的保人。”
“那先观察,不必惊动。两个月之内不要让他碰关键阀门和蓄水池闸门。技术好的人也可能是别人派来的——这种人知道你最脆弱的地方在哪儿。防一个不懂技术的人容易,防一个懂技术的人难。他断你一根管子,你不知道是自然老化还是被人割的。”
头人把鲨鱼牙冠戴正,从门槛上站起来。
“唐王,技术好怎么也能是坏人。”
“技术好的人,想搞破坏的时候比十个莽夫都厉害。白崖口的闸门要是被人半夜全打开,下游从海门港到入海口全得淹。供水段的蓄水池要是被人投了药,码头几千号人没水喝。所以不是信不过阿水,是规矩要定在前面——关键位置的人,至少要观察两个月。”
“那阿田呢。”
“阿田在阿珠身边做事,先看着,不必惊动。阿珠今晚我跟她说。阿蔓不用说,眼睛比谁都毒——阿田签收货单的时候要是手抖一下,她就能看出不对。”
赵铁山把火铳往肩上一靠。
“唐王,你这么一布置,码头上的气氛就变了。本来大家都觉得海门港太平得很,你这么一弄,工人们会不会慌。”
“不慌。明面上一切照旧——不收进城税,淡水白送,铺租不变,鱼市照开,客栈照住。暗哨和观察都不摆到台面上来。只有你们几个知道。”
孙账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把登记簿往前翻了翻。
“唐王,码头泊位最靠外那三条船停了一个多月了。要不要挪挪地方,太显眼了。”
“明天起挪到珊瑚屿栈桥旁边,别全摆在海门港。赵铁山你安排,趁夜里挪,别让人看见舱里装了什么。那三条船是备用的伏兵,但摆太久了,连缺门牙老头都看出不对了。”
缺门牙老头端起蛤蜊汤又喝了一口。
“我早就看出不对了。三条船停了一个多月不卸货不装货,吃水还那么深,不是装了一船舱铁锈是什么。上回有个贩茶的问我,我说是唐王的备用船,不让打听。这话我自己都不信。”
头人在旁边笑了起来。
“你编瞎话的功夫不如你煮汤的功夫。”
“那是。煮汤一辈子,编瞎话才几天。”
李辰把排水沟图纸卷起来,搁在柜台边上。
“西大毕业生明天到,陈禾直接来见我。赵铁山安排挪船。老魏把排水沟北段三天内挖通。阿田和阿水照常上工,观察照旧。码头上的事,明松暗紧。散吧。”
几个人各自散了。
李辰走到码头边上,望着远处海面上那道隐约可见的灯塔轮廓。
码头上的电灯还没灭,海风吹过来,带着鱼市的腥味和商业街上新烤的馍馍香。
一切看起来和昨天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山神夫人的人已经在码头上,只是不知道有多少,不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