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6章 一起动手,火烧水淹

    阿田在珊瑚屿收到消息,是在赵铁山离开珊瑚屿的当天夜里。

    那晚雨势稍小了些,崖顶上的灯塔还在转。

    阿蔓在塔顶值夜,守卫班六个人全守在栈桥哨位上。渔栈后院账房里只剩阿田一个人,面前摊着两本账本——一本是自己的草纸账,一本是西大会计誊的格子清册。

    炭条在指尖转了两圈,搁下了。从怀里掏出那张白天阿珠交给他的补给船货单。货单背面用米汤写着一行字,凑在油灯下烤了几息,字迹慢慢显出来。

    “夫人已出兵。阿水被关在码头禁闭室,设法救出。开闸放水,火烧商铺。同时动手。”

    阿田把货单凑在灯焰上烧了。灰烬落在账本上,拿袖子轻轻拂掉。站起来走到渔栈后院,头人的三老婆正蹲在灶台旁边刷锅。

    “掌柜让我明早搭补给船回海门港,清点仓库里的油布库存。今晚账本已经誊完了,搁在抽屉里。”

    头人的三老婆头也没抬。

    “知道了。你明早走的时候把灶台上的海胆碗带上,补给船上的人要收。”

    补给船靠上海门港码头时天刚蒙蒙亮。雨还在下,码头上的电灯在雨雾里泛着昏黄的光。鱼市的摊位全空着,商业街上的铺子全关了门,只有客栈门口那两盏红灯笼还亮着。

    缺门牙老头蹲在工棚门口煮蛤蜊汤。阿田从栈桥上走过来,手里拎着个空茶筐。

    “大爷,码头上怎么这么冷清。”

    “都撤到家属区高地了。施工队在北段扩溢流口,护港队全在防洪堤上。码头这边就我跟几个老家伙守着。田七你怎么从岛上回来了?”

    “掌柜让我清点仓库油布。暴雨天油布金贵,得看看库存还够不够。”

    “油布仓库在北边,门没锁。你自己去看。对了,那个阿水——前天晚上被赵铁山抓了,关在禁闭室里。听说是个探子。”

    “探子?他不是白崖口牛师傅推荐来的管水员吗。”

    “是啊,知人知面不知心。牛师傅守了十几年闸,看走眼一回,差点把整座城的命脉交给一个探子。唐王亲自审的,审出不少东西。人还关在石屋里,铁门锁着,钥匙在孙账房那儿。”

    “那得关好了。我去仓库看看油布。”

    阿田挑着空茶筐往码头北边走。

    经过办事处后面那排石屋时放慢了脚步。最靠外一间是禁闭室,铁门栓朝外拉着,窗户上的遮阳布被雨打湿了贴在铁栅栏上。

    门口没有岗哨——护港队全调去了防洪堤,禁闭室门口只留了一盏防风灯,在雨里晃来晃去。

    他绕到石屋后面。窗户不高,铁栅栏是旧货,有两根栅栏底部的水泥松了。拿匕首柄敲了两下,水泥渣簌簌往下掉。

    第三根栅栏底部完全锈蚀,匕首撬进去一别就弯了。

    阿田侧身从窗缝里挤进去。阿水正坐在石床上,手腕上的麻绳还没解,听见动静抬起头。

    “田七。”

    “夫人出兵了,在打月亮城。海门港的兵全在防洪堤上,码头现在是空的。蓄水池出水总阀的钥匙在值班室抽屉里,抽屉没锁。白崖口的闸已经开了七成,上游水正在往下赶。你把总阀打开,码头供水段压力骤降,下游商业街和鱼市全断水。断水之后放火——商业街上的铺子全是木头搭的,暴雨天再浇也挡不住油布引火。火一烧起来,码头一乱,夫人的兵就好打了。”

    “我出不去。铁门从外面锁着。”

    “窗户能出。”

    阿田拿匕首割断阿水手腕上的麻绳。

    “天黑以后从窗户出去。值班室抽屉的位置你比我熟——柳元朗死后老魏把钥匙挪过抽屉,但你摸了这么多天早知道在哪儿了。拿到钥匙去蓄水池,把出水总阀全打开。阀杆拧到底,蓄水池的水一口气放干。下游商业街的人断水之后会到蓄水池来查,那时候你已经在商业街了。”

    “油布仓库谁守。”

    “缺门牙老头一个人。先把仓库点了,再沿着商业街往南烧。客栈、杂货铺、裁缝铺——全点。火势一起,防洪堤上的人会往回跑。他们往回跑的时候上游的水正好冲下来,两头顾不上。”

    “码头上的工人呢。”

    “工人全在家属区高地,商业街上没人。夫人要的不是人命——是要唐王乱。”

    阿水把麻绳塞进石床底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什么时候动手。”

    “天黑以后。我回码头上等,听见蓄水池方向有动静就点火。”

    阿田又从窗户挤了出去。雨幕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

    天黑透之后,阿水推开窗户的铁栅栏。栅栏弯了之后卡不住窗框,一推就开了。

    石屋后面是片乱石滩,没有灯,雨声盖住了一切声响。沿着乱石滩摸到供水段值班室,门没锁。抽屉也没锁。拉开抽屉,值班日志下面压着那把铜钥匙。

    蓄水池旁边,暗哨撤了。

    老魏的人全调去了防洪堤北段。

    阿水蹲在出水总阀旁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铁锁咔哒一声弹开。双手握住阀杆,用力往下拧。阀杆转了一圈,两圈,三圈——转到底了。

    蓄水池里的水从出水口涌出去,沿着排水沟往山下冲,水流撞在青石条上溅起白沫。

    缺门牙老头正在工棚门口打盹,突然听见蓄水池方向传来一阵闷响——是池水排空的声音。他端着蛤蜊汤站起来,看见阿水正从蓄水池旁边往下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阿水!你怎么从禁闭室出来了!”

    阿水没答话,径直往商业街方向走。缺门牙老头把汤碗往地上一搁,转身就往办事处方向跑。跑到半路撞见从仓库方向过来的阿田。

    “田七!阿水跑了!他把蓄水池的闸开了!你去追他,我去找唐王!”

    “好。你去报信,我去追。”

    阿田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缺门牙老头跑远了,从怀里掏出匕首,转身往码头北边走去。油布仓库门口挂着一盏防风灯,门没锁。推开门,拿匕首划开一捆油布,点燃油布边缘,扔在仓库角落的桐油桶旁边。

    火苗从油布边缘舔上桐油桶,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橘红色的火光一瞬间映红了整个仓库。

    码头上巡逻的头人正沿着商业街往北走,突然看见码头北边冲起一道火光。浓烟在雨幕里翻卷着往上窜,雨浇在火上不但没浇灭,反而被油布烧出来的热浪蒸成一片白汽。

    “起火了!码头北边起火了!”

    商业街上传来了惊叫声。几个留守在铺子里的商人抱着账本从后门往外跑,客栈门口的红灯笼被烟熏得直晃。杂货铺老板娘端着一盆水想往北边跑,被头人一把拽住。

    “别去!浇不灭!往家属区跑!”

    阿水从蓄水池下来,正好到商业街中段。

    客栈、杂货铺、裁缝铺——阿田从北边开始点火,火势顺着海风往南蔓延。客栈的木板窗被火舌舔着了,裁缝铺门口挂的布样被烧得卷起来,杂货铺里的桐油罐被热浪烤炸了,溅出来的油带着火苗四处飞。

    阿水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走到客栈后院,拿匕首劈开堆在墙角的干柴捆。

    火折子吹了两口,明火亮了。他把火折子塞进干柴捆里,又转身把客栈后厨灶台上的油灯推倒。灯油泼在木桌上,火苗顺着桌腿往上爬。

    整个海门港码头北段被火光映得通红。

    李辰从办事处冲出来时,缺门牙老头正跑到门口。

    “唐王!阿水跑了!他把蓄水池的闸开了!”

    “谁放的他。”

    “不知道。禁闭室铁门锁着,他是从窗户出去的——窗户铁栅栏被人撬了。还有,我在仓库那边撞见田七——他说去追阿水,可人往北跑了就没再回来。”

    “田七。阿田。”

    李辰看着商业街方向冲天的火光。火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反而比平时更冷静。

    “何老八是她的刀,阿田是她的眼,阿水是她的手。刀被折了,眼和手还在。头人,你现在去珊瑚屿——把阿蔓和阿珠带下岛。阿珠还跟阿田在一个院子里住了这么多天。”

    头人一愣,随即转身往栈桥方向狂奔。李辰转身朝电报房走去,孙账房跟在身后。

    “给赵铁山发报——海门港内应纵火,阿田阿水同时动手。山神夫人派来的人不止何老八那一批,她早就在码头上埋了不止两颗子。让韩擎的骑兵动作再快一点,山神夫人在月亮城外拖住了我们的人,她的内应在海门港动手脚,她要的是两头乱。”

    “那阿田和阿水呢。”

    “通知护港队。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