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 中山国

    陈禾花了几天时间,连比划带写字,终于跟琉球老者把话说通了。

    李辰在办事处柜台后面翻着孙账房新誊的进出港登记簿,陈禾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攥着几张画满炭条痕迹的草纸,脸上带着一种解完难题之后才有的表情。

    “唐王,他们的来历我大致弄清楚了。不叫琉球——他们自己管自己叫中山。中山国在东海东边,主岛叫中山岛,周围还有几个小岛。来的这位老者姓尚,叫尚顺,是中山王府的通译官。”

    “通译官。他年轻时跟九州来的商船跑过几趟闽越,所以能听懂一点秀眉州土话。他说他做了三十多年通译,中山王跟东边几个小岛打交道全是他出面。九州来的商船也是他对付。”

    “中山国有国王吗。”

    “有。中山王叫尚武。这名字是上一代通译官替他取的汉名,他自己本名叫什么我实在拼不出来。尚顺说中山王是个老实人,对百姓不错,就是拿九州来的那些人没办法。”

    “九州的人怎么欺负他们的。”

    陈禾把草纸摊在柜台上,手指从一个炭条画的岛移到另一个岛。

    “九州岛南边有个叫萨摩的藩,年年派人来勒索贡品。不给就上岸烧渔村。尚顺说萨摩藩的人全是些腰里插两把刀的浪人,领头的是个叫岛津的家老。去年冬天萨摩藩派了两条船到中山岛,把他们渔村里囤了一年的红藻粉全抢走了。尚顺的儿子在码头上挡了一下,被打断了两条肋骨。”

    “打断了肋骨。尚顺的儿子现在怎么样。”

    “命保住了,但不能出海打鱼了。现在在岛上帮老铁匠拉风箱。尚顺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恨就是儿子被打那天他不在码头上——他在中山王府里陪中山王接待九州来的使节。使节在王府里喝酒,藩兵在码头上抢东西。他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他有没有说萨摩藩要什么贡品。”

    “硫磺,海盐,红藻粉,玳瑁壳。跟咱们换的货差不多——但他们不给钱,白拿。尚顺说中山王想打,但打不过。萨摩藩的人手里有铁炮,中山只有鱼叉和竹枪。所以这次来海门港就是想买铁。”

    “你问他。萨摩藩的铁炮是什么样的。”

    陈禾朝门口喊了一声。尚顺正蹲在办事处门口跟缺门牙老头学用筷子夹腌蛤蜊,听见喊声站起来走进办事处。陈禾把李辰的话用秀眉州土话夹杂着手势传过去。

    尚顺从地上捡起炭条,在青石板上画了个东西——炮管细长,比山神夫人丢在月亮城下那批老炮细了一圈,尾部有个弯弯的握把,炮身架在一个木头叉架上。画完又在旁边画了个小人在点引线,引线从炮屁股后面垂下来。

    “火绳枪。”

    “唐王,什么是火绳枪。”

    “比咱们用的火铳落后一代。火铳是燧发,火绳枪是用明火点引线。下雨天点不着,海风大的时候引线一吹就灭。但他们有个长处——九州那边的铁匠铺子多,火绳枪的产量比咱们火铳大。中山国没有铁匠,连火绳枪都造不出来,打不过是正常的。”

    “萨摩藩每次来勒索,带多少人。”

    陈禾跟尚顺来回说了几轮。

    “不多。每次两条船,二十来个人。但每年都来,比收税还准时。今年秋天又要来了——尚顺说萨摩藩上次走的时候撂了句话,说今年要是交不出贡品,就烧中山岛南边三个渔村。所以他们急着做买卖,拿珍珠和红藻粉换铁,回去打铁炮。”

    “他们想换多少铁。”

    “越多越好。尚顺说中山岛上有个老铁匠,以前跟九州商船学过打铁,能打鱼叉和柴刀,但不会造铁炮。他想让咱们卖给他们现成的铁炮——不要火铳,就山神夫人那种老炮,便宜的那种。”

    赵铁山靠在办事处门框上,把火铳往肩上一扛。

    “山神夫人的老炮仓库里还有几门。韩擎从月亮城下缴获了六门轻炮,其中四门炮管还能用。另外白崖口仓库里还堆着几门从东山国换来的旧货——周庸上次拿铁模铸炮技术跟山神夫人换茶种,中间有一批次品堆在仓库里生锈。”

    “那些东西放在仓库里吃灰也是吃灰,不如卖给中山国换珍珠——珍珠在洛邑比铁炮值钱。”

    “不是卖。是换。中山国拿珍珠、玳瑁、海马换咱们的铁炮。这笔买卖要谈清楚——铁炮我们给,但炮手我们不派。打萨摩藩是他们自己的事。”

    “萨摩藩的火绳枪虽然落后,但铁炮在海上不好发挥,海岛作战主要是守港口。你问尚顺——中山岛的港口地势怎么样。”

    陈禾把话传过去。

    尚顺用炭条在青石板上画了个地形图——中山岛南边是个弯月形的海湾,湾口窄里面宽,两边是礁石崖壁。

    萨摩藩的船每次来都是从湾口直接冲进来,渔村就建在湾底沙滩上。

    “唐王,他说中山岛的港口是个葫芦口。湾口很窄,两边是礁石崖壁,船上不去,人可以上去。渔村在湾底沙滩上,萨摩藩的船每次都从湾口直冲进来。他们以前也在湾口两边崖壁上用鱼叉往下扔石头,但萨摩藩的火绳枪射程比石头远,崖壁上的人露头就被打。”

    “火绳枪的射程我清楚——有效射程不超过八十步。崖壁的高度超过八十步的高度,从崖壁上往下打,火绳枪的子弹是往上飞的,精度更差。他们的问题不是武器不行,是架设位置不对——不能露头打,要藏在掩体后面。铁炮不用多,两门就够了。架在湾口两侧崖壁上,交叉火力封住湾口。”

    李辰从柜台上拿起一张新的草纸,用炭条在上面画了个简单的炮位示意图。

    “萨摩藩的船进湾的时候航向固定,没法左右躲。两门炮足够把湾口封死。让他们把炮架高,礁石崖壁上凿个炮位,炮口朝下打——打船不是打人,不需要精度。这门技术可以教他们,算在铁炮的价钱里。”

    陈禾把话翻过去。尚顺凑过来看李辰画的炮位图。图上清楚地标着炮位在崖壁上的高度、炮口朝下的角度、交叉火力的覆盖范围。看了好一会儿,从地上站起来,对着李辰双手合十,腰弯得比上次还深。抬起头时眼眶有点潮。

    “尚顺说——唐王你是中山国遇到的第一个不欺负他们的大国。九州的人来了就抢,闽越的商船来了就骗,只有你肯坐下来跟他们谈买卖,还教他们怎么守港口。他说中山国没有什么能回报的——珍珠和玳瑁在唐王眼里可能不算什么。”

    “告诉他,珍珠和玳瑁在我眼里很算什么。洛邑的贵妇们花大价钱买玳瑁首饰,珍珠一颗能换半座宅子。这些东西在中山国是海边捡的,在洛邑是稀罕货。大国不敢当。但中山国在东海里面,离我们海门港顺风七天,是海上的邻居。邻居被欺负了,我们不一定出兵帮你打,但卖你几门铁炮、教你架炮位还是可以的。”

    “赵铁山,带几个人去仓库把那几门次品炮挑出来。挑炮管没裂的、炮膛里锈少的。尚顺你自己挑——你看哪门能用就拖走哪门。”

    赵铁山扛着火铳转身出去了。尚顺带着两个年轻人跟在后面,脚上的木屐踩在码头青石条上咯噔咯噔响。

    缺门牙老头端着蛤蜊汤蹲在工棚门口,看着琉球人往货场走的背影,啜了一口汤。

    “唐王,他们那个中山国——到底有多大。”

    “不大。主岛加周边几个小岛,人口可能还没有我们海门港加上珊瑚屿的多。但位置要紧——东海中间,往北是九州,往南是闽越,往西是我们。谁控制了中山国,谁就控制了东海航线。萨摩藩想要中山的硫磺和海盐,我们也想要。但萨摩藩抢,我们换。中山国的人不是傻子,抢跟换分得清。”

    “那以后萨摩藩要是知道我们卖给中山铁炮,会不会来找我们麻烦。”

    “会。但不是现在。萨摩藩的火绳枪打不过我们的火铳,我们的铁炮比他们的炮射程远一倍。他们暂时不敢来,但以后迟早要打交道。九州岛不只有萨摩藩,还有好几个藩。他们之间也打来打去。九州现在不是铁板一块,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这些珍珠玳瑁什么的,到底值多少钱。”

    “珍珠在洛邑一颗能换半座宅子。玳瑁壳做首饰比黄金还贵。干海马入药是妇科圣品——京城里贵妇们花大价钱买的妇科圣品。你要是能搞到一颗,镶在你那汤碗上比珍珠还值钱。”

    “妇科圣品?那这玩意儿应该送到阿珠掌柜和阿蔓场长那儿去——她俩现在可是双身子。喝什么汤都不如干海马炖鸡管用。唐王你等着,我去找孙账房批个条子。不对——我先把汤碗搁这儿。以后干海马到了,我给阿珠掌柜炖一锅干海马蛤蜊汤。不放姜,干海马管够。”

    货场上,赵铁山掀开油布,露出堆在仓库角落里的一排旧铁炮。

    炮身上落满了灰,但铁质完好,炮膛里只有一层薄薄的浮锈。尚顺蹲下来一门一门看,拿手指摸炮膛,用炭条在炮身上画记号。看了半天站起来,挑了三门。

    “唐王,尚顺挑了三门。他说中山岛有南北两个渔村,南边葫芦口用两门,北边还有一个小的登陆滩头用一门。三门刚好。他说中山岛没有别的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这次带来的红藻粉和麻布全当订金,下次带珍珠和海马来付炮钱。”

    “三门就三门。两门封湾口,一门守北滩,够了。你告诉他,炮管上我让人刻一行字——海门港铸。以后萨摩藩的人看到炮管上的字,就知道中山国背后有人。”

    陈禾把话传过去。尚顺听完没有弯腰,没有双手合十——就站在货场上,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缺门牙老头从办事处跑回来,手里攥着孙账房批的条子,气喘吁吁地站在栈桥上。

    “批了批了!孙账房说干海马到了以后给阿珠掌柜和阿蔓场长一人留五条,剩下的拿到洛邑去卖。唐王,尚顺那条船上装了几条干海马?我刚才看见他们从船舱里拎出来一串——是不是海马?”

    “是海马。但那是样品,不是拿来卖的。你要的话得等秋天。”

    “秋天就秋天。我等。阿珠掌柜也等——她早上还跟我说最近喝蛤蜊汤总觉得少点味道。我说那是缺了干海马。唐王,这个中山国到底在哪儿?我活了六十多年没出过杞河口,地图上都没见过。”

    “地图上以前没有。以后就有了。”

    李辰从柜台上拿起一张新的草纸,用炭条在上面画了条航线——从海门港往东,绕过珊瑚屿,穿过几道波浪线,停在一个画了圆圈的小岛旁边。圆圈旁边用炭条写了两个字。

    “中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