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尚顺归途

    桨船驶出海门港的防波堤之后,少年把三弦琴搁在膝盖上,回头望了一眼珊瑚屿上的灯塔。

    灯塔在晨雾里还亮着,光柱慢慢转,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

    “尚伯。灯塔还能看见。”

    尚顺坐在船尾,手里攥着陈禾送的一本手抄官话词汇册。册子封面用麻线缝得整整齐齐,被海风吹得一页页翻起来,拿手掌压着才没被吹跑。听见少年的话,抬头往珊瑚屿方向看了一眼。

    “能看见。上次来杞河口,是十年前。那时候没有灯塔。船在礁石上撞了个洞,差点回不去。这次有灯塔,顺着光就进来了。”

    “海门港的人把这灯塔叫什么。”

    “珊瑚屿灯塔。塔里有个人叫阿蔓,是个女的,一个人在上面守塔。后来嫁给了唐王。唐王的女人——一个守灯塔,一个开渔栈,一个怀了孩子还在防波堤上撬海胆。这种地方中山国比不了。”

    少年把三弦琴抱起来,随手拨了个音。

    “尚伯,你在海门港住了七天,最高兴的是什么。”

    “最高兴的是跟缺牙老朋友蹲在码头食堂门口学腌蛤蜊。他说腌蛤蜊不放姜,是因为阿珠掌柜怀孕了闻不得姜味。一个煮汤的老头,为了老板娘怀孕改配方——这种地方,九州人不会懂。九州人觉得煮汤是下贱活,海门港的人觉得煮汤煮好了能换珍珠。”

    “尚伯,唐王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铁炮只守港口,不欺弱小。如有违背,海门港收回铁炮。”

    “记得。这话我要刻在铁炮旁边。不是刻在炮身上——炮身上已经刻了海门港铸。我要刻在炮位旁边的崖壁上,每个炮手装填的时候都能看见。”

    尚顺把词汇册翻到一页,上面是陈禾用炭条写的“先礼后兵”四个字。字旁边画了个小人站在船头放炮,炮弹落在船头前面的水里溅起水花。他把册子转过来给少年看。

    “这句话比铁炮本身更值钱。唐王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中山国打不过萨摩藩,但有了两门铁炮架在葫芦口崖壁上,萨摩藩的船就冲不进来。冲不进来,中山国就不用年年交贡品。不交贡品,就有余力养自己的铁匠铺子——以后我们自己也能学着打铁。这次换了铁炮,下次换铁锭。中山岛南边山里也出铁矿石,只是没人会炼。”

    少年把三弦琴的弦按住了。

    “尚伯,你说中山国以后也会有自己的铁炮吗。”

    “会。但不是现在。唐王说九州那边的火绳枪比咱们的铁炮落后一代——落后一代的意思是,他们的枪在下雨天点不着。海门港的火铳下雨天照样打。这种本事中山国一时半会学不会,但我们可以先学怎么修铁炮,学怎么造炮弹。老铁匠不会打铁炮,但修修补补应该能学。唐王还教了咱们怎么凿炮位——崖壁上凿个坑,把炮架稳,炮口朝下打。这门技术不用铁,用石匠。中山岛石匠有的是。”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

    海风吹过来,把少年额前的头发吹得遮住了眼睛,伸手拨开,手指还按在琴弦上。

    “尚伯,你说萨摩藩今年秋天还会来吗。”

    “会来。岛津家老上次走的时候撂了话——今年交不出贡品就烧南边三个渔村。九州人说话算话,可惜说的都是狠话。他们每年秋天来,比台风还准时。”

    “今年秋天他们来的时候,船还是两条,人还是二十来个,火绳枪还是下雨天点不着。但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崖壁上架了两门铁炮。这个便宜不占白不占。海门港的人教了我们一句官话——先礼后兵。到时候先在船头前面放一炮,打个水花给他们看。告诉他们这港口以后有人守了。”

    少年把手从琴弦上移开,手指在船舷上轻轻敲了两下。

    “要是他们不退呢。”

    “不退就打。瞄船舷打,不打人。中山国不想跟萨摩藩结死仇,但他们不退就不能让他们进湾。进湾了渔村就保不住。去年冬天你尚顺哥被打断了两条肋骨。肋骨断了能接,渔村烧了就没了。”

    “尚顺哥能走路了。走快了还是疼。在铁匠铺里拉风箱,拉一会儿就得歇一会儿。他说他这辈子不能出海打鱼了,但拉风箱还行——风箱不用腰,用手。他让我好好跟老铁匠学打铁。他说以后中山国不能光靠换铁炮,得自己能打。”

    “你尚顺哥说得对。这次回去,老铁匠铺子里多了两门铁炮要保养,多了炮弹要造。炮弹简单——铁壳里装火药,引线用桐油浸过防潮。唐王教了配方。以后炮弹我们自己造,不用换。你跟着老铁匠好好学。”

    “你不是喜欢弹三弦琴吗。弹琴的手也能打铁——打铁跟弹琴一样,讲究节奏。”

    少年把三弦琴放在膝盖上,伸出双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手指细长,指尖有按琴弦磨出的薄茧。

    “尚伯,你说缺牙老头的蛤蜊汤到底有多好喝。我在码头上喝了两碗,还想喝第三碗。他不放姜,但汤是鲜的。他说放了红藻粉——就是咱们自己晒的红藻粉。我从来没想过红藻粉还能放在蛤蜊汤里。”

    “等秋天再去。到时候铁炮架好了,你可以坐在码头食堂门口慢慢喝。喝到你不想喝为止。”

    “我不想喝为止——那得喝多少碗。”

    “你想喝多少碗就多少碗。海门港的码头费只有五个铜板,不收进城税。你下次去的时候不用帮我搬货了,就坐在码头食堂门口,喝一碗汤,弹一首曲子。让缺牙老头听听中山岛的三弦琴。”

    少年把三弦琴抱起来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琴弦上。

    “弹什么曲子。”

    “弹咱们中山岛那首老曲子。等渔汛的曲子——渔船出海了,留在岸上的老人和女人在海边等船回来。等的时候唱的歌。上次那个采药的戚药翁说,珊瑚屿的阿蔓等唐王等了很久。她也是等——不过她是灯塔,中山岛的女人是海边。她等来了。中山岛的女人以后也能等来。”

    少年拨了个音。

    不是轻快的调子,是那首等的曲子。

    琴声在桨船两侧的海浪声里显得很轻,但船上干活的两个年轻人和两个妇人都停了手,连船头雕的兽首都像是在听。

    尚顺把词汇册合上,塞进怀里。

    “回去以后,先在中山王府前面那棵老榕树底下给大伙讲讲海门港的事。讲唐王不收进城税,讲缺牙老头的蛤蜊汤不放姜,讲阿珠掌柜怀着孕还在灶台后面记账,中山国的人没见过这些。没见过,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你跟我一起讲。有些话我不会用中山话说——在海门港学的是官话,回来得琢磨怎么把官话翻成中山话。你脑子活,帮我。”

    “行。你说不清楚的地方我补。那个‘先礼后兵’怎么翻。”

    “‘先礼后兵’——先把酒端上来,再把刀亮出来。先放一炮打个水花给他们看,不退再打。这是唐王教的。”

    桨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痕,朝东边驶去。

    七天后,中山岛的轮廓从海平面上浮起来。

    先是南边葫芦口两侧的礁石崖壁,然后是湾底沙滩上那片低矮的渔村木屋。

    沙滩上晒着的渔网在阳光下发着光,几个妇人在海边翻晒红藻。

    少年站在船头喊了一声——中山话的腔调在海风中传出去很远,沙滩上的妇人停下翻藻的手抬起头,挥着手往码头上跑。

    码头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一个瘦高的中年人拄着根竹竿站在栈桥尽头,是尚顺的儿子。

    尚顺下了船,走到儿子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

    “这是什么。”

    “海门港的腌蛤蜊。不放姜的。码头食堂一个姓缺牙的老先生送的。他说蛤蜊壳别扔,磨成粉能肥地。另外这两个是干海马,码头上的大夫说拿来炖鸡,对你肋骨好。回头让你娘去铁匠铺借个瓦罐,放半只鸡,两条干海马,炖两个时辰。唐王的女人怀孕了也喝这个——她怀的是双胞胎。”

    尚顺的儿子接过布包,拿手指捏了捏干海马的尾巴,又打开腌蛤蜊的小坛子闻了一下。

    “不放姜——他们知道中山岛没有姜。”

    “不是知道。是码头食堂的人因为老板娘怀孕改的配方。姜冲到不放了,用红藻粉提鲜。咱们自己晒的红藻粉。海门港的人用咱们的特产炖汤,咱们自己都不知道还能这么用。”

    尚顺的儿子把竹竿夹在腋下,腾出手来重新包好布包,忽然问了一句。

    “爹,唐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年轻。比中山王年轻。他身边的女人都是自己管事的。码头上的工人吃饭自己付钱,护港队不勒索商船。他手下有个缺牙老头,煮的蛤蜊汤不放姜,说是因为老板娘怀孕了闻不得姜味。他还说——铁炮只守港口,不欺弱小。如有违背,海门港收回铁炮。”

    “这话你打算怎么办。”

    “刻在崖壁上。铁炮架好以后,每个炮手装填的时候都能看见。你肋骨断了以后天天在铁匠铺拉风箱,你说中山国以后得自己能打铁。这话没错,但光会打铁不够——还得知道铁用来干什么。守住港口,不欺负人。这是唐王教的。”

    少年从船上跳下来,三弦琴背在背上,手里拎着那篓活海胆。

    “尚顺哥,这是海门港阿蔓场长送的活海胆。她说吃完了壳别扔,刮干净能当纽扣。你衣服上的纽扣不是掉了一颗吗。”

    尚顺的儿子接过海胆,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掉了纽扣的位置,又抬头看着少年。

    “你晒黑了。”

    “船上晒的。”

    “琴弹了没有。”

    “弹了。海门港的人听我弹了三首。他们的茶铺老板娘沏了一壶雪芽茶给我喝,说下次去的时候再弹两首,茶不要钱。”

    “那下次我也去。我拄着竹竿去。”

    “你去干什么。”

    “去喝蛤蜊汤。听你说那汤多好喝,我一碗都没喝过。顺便看看那个缺牙老头到底长什么样。”

    少年笑了,把海胆篓递到尚顺儿子手里。

    两个年轻人扛着铁炮从船上下来,穿过渔村的时候,整个村子的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

    晒网的妇人从木架后面探出头,剖鱼的老头把刀搁在案板上,几个光着脚的孩子跟在队伍后面跑。

    一个老妇人从自家门口探出身子,手搭凉棚看着铁炮上刻的字,转头对旁边的老头说——海门港铸,海门港是哪里。

    老头摇了半天的头,说不知道,但能刻字的铁炮一定是好东西。

    中山王府建在主岛半山腰上,是一片用礁石和珊瑚灰砌的低矮院落。尚武正在院子里跟几个老人议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尚顺让人把两门铁炮搁在院子中间。

    两个年轻人把铁炮从肩膀上卸下来,炮身搁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少年把三弦琴从背上解下来放在墙边,站在尚顺身后。

    “大王。铁炮换回来了。两门封湾口,一门守北滩。还有一箱炮弹和备用铁铸件。唐王还教了架炮位的方法——崖壁上凿个炮位,炮口朝下打。唐王说九州人的火绳枪下雨天点不着,海门港的火铳下雨天照样打。唐王说要公平交易,不欺负人。他还说他以后有空会来中山国做客。这些都是他教的官话。”

    尚武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下来拿手指摸了摸铁炮的炮身,又摸了摸上面刻的那行字——海门港铸。

    “海门港在哪儿。”

    “杞河口。顺风七天,逆风半个月。”

    “唐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年轻。比大王你年轻。他身边的女人都是自己管事的——一个守灯塔,一个开渔栈,一个守着养殖场怀了孩子还下海捞海胆。码头上的工人吃饭自己付钱,护港队不勒索商船。他手下有个缺牙老头,煮的蛤蜊汤不放姜,说是因为老板娘怀孕了闻不得姜味。”

    尚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铁锈。

    “这种地方——中山国能学吗。”

    “能学一些。学不了全部。但至少可以学一样——不收码头费,不欺负自己人。还有,铁炮的事不能传出去。萨摩藩的眼线在九州南边港口等着,风声漏了他们会提前动手。唐王教了崖壁凿炮位的方法——今晚就开始凿。”

    “不用今晚。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