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1章 绑架两女
丑时三刻。
珊瑚屿崖顶上最后一点灯火也灭了。
海浪拍在防波堤上,把栈桥方向偶尔传来的铁器碰撞声盖得严严实实。
松本光着脚从船头摸上栈桥。三个伙计跟在身后,匕首反握在掌心,刃口贴着前臂,不反光。
修船的老头裹着破渔网睡在栈桥尽头的木棚里。鼾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身子蜷在渔网堆里,一只脚伸在棚子外面,脚趾头上还缠着半截麻绳。
松本蹲在木棚外听了片刻,回头对最近的伙计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老头。一个在栈桥,一个在工棚。先拿栈桥这个。别杀,堵嘴捆了扔船舱里。这老头耳朵背,鼾声这么大,醒不了。”
伙计点头。从腰间抽出布条,蹑手蹑脚摸进木棚。
松本把声音压得更低,指着工棚方向。
“你跟老四去工棚拿缺门牙老头。他睡在灶台后面的草铺上,围裙就搭在灶台边上。钥匙在围裙口袋里。拿到钥匙直接去渔栈后院开铁皮柜,把火铳全搬出来。搬不完就砸了铳管。”
两个伙计点头,贴着栈桥木栏杆往工棚方向摸过去。
工棚后面有条排水沟。
沟沿上堆着阿蔓白天撬过的海胆壳,壳上的刺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冷光。
缺门牙老头睡在灶台后面,呼噜打得比修船老头的鼾声还响。围裙搭在灶台边上的木钉上,被灶火熏得发黑,口袋鼓鼓的。
伙计伸手摸进围裙口袋,掏出那把铜钥匙。对着月光晃了一下,朝身后比了个拇指。
火铳库的铁皮柜被打开时,铰链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五杆火铳整整齐齐码在柜子里,铳管上过桐油,在暗处发着幽光。
伙计把火铳一杆杆抽出来递给老四。
递到第三杆时,隔壁工棚里传来头人三老婆翻身的动静。两人顿住手,蹲在铁皮柜后面屏住呼吸。等了片刻,鼾声又起,才继续搬。
火铳搬空之后,伙计拿匕首柄往铁皮柜的锁孔里狠狠砸了两下。锁簧卡死,钥匙拔不出来。
松本自己摸向灯塔院子。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塔底层值班室微弱的油灯光。
头人的三老婆坐在灯塔底层的石阶上。手里攥着值夜用的竹梆子,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盹。竹梆子靠在膝盖上,只要一松手就会掉在石阶上发出响声。
松本从侧面贴上去。一只手先接住竹梆子,另一只手拿浸过海水的布团塞进她嘴里。反剪双手捆在灯塔门柱上,绳结打得又快又紧。
捆完仰头看了一眼灯塔顶层的灯室。菲涅尔透镜还在转,光柱一圈一圈扫过海面,节奏和平时一模一样。
头人的三老婆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松本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怕。不伤你。天亮以后有人来解绳子。”
头人的三老婆拼命摇头,竹梆子被松本接住了,但脚边还有一个铜铃铛——是阿蔓养来看夜潮的,铃铛系在门柱下面的麻绳上。松本没有注意到。
松本从灯塔院子里出来时,工棚方向的伙计已经把火铳全搬上了船。
阿珠和阿蔓被反绑着双手从工棚里押出来。
嘴里塞着布条,身上还披着珊瑚屿自产的麻布披肩,海风把披肩角吹得在身后飘。
阿珠的账本掉在工棚门口的石阶上,被海风吹得一页页翻,炭条写的数字在月光下模糊成一片灰影。
阿蔓的匕首搁在账本旁边。刀刃上还沾着傍晚撬海胆留下的橘红色海胆黄,刃尖插在石阶缝里,刀柄微微颤动。
阿蔓回头看了一眼防波堤的方向。养殖场的海胆格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两千只海胆苗在水底轻轻翕动着刺。
松本站站在栈桥中间,借着月光看了一遍两个女人的脸,确认没有绑错人。然后对伙计挥了挥手。
“把她们的眼睛蒙上。蒙厚点,别让她们认出去九州的方向。路上给她们松绑,但不许摘蒙眼布,也不许跟她们说话。孕妇要是渴了饿了给水给干饼,别的什么都不许。”
“松本哥,这两个孕妇直接送到岛津大人那儿还是先藏在别的地方。”
“先藏在北边礁石滩的旧渔棚里。岛津大人要是问起来,就说是在中山国绑的——别提海门港。海门港和中山国之间隔了七天航程,他们查不到。以后就算唐王追到九州来,也只能追到中山国那条线。上了船以后把我脸上这青紫印也拿粉盖一下,到了九州别让人认出来。”
船离了栈桥,在夜色里熄了灯笼往北漂。
船尾的浪花在月光下泛了一小片白沫,很快就散在海浪里。
缺门牙老头是被头人三老婆的呜呜声惊醒的。
爬起来时草铺上还留着白天择蛤蜊沾的碎壳,光着脚跑到工棚门口,发现阿珠的铺位空着,阿蔓的铺位空着。火铳库的铁皮柜敞着,锁孔被砸变了形,五杆火铳全不见了。
阿珠的账本掉在石阶上,被露水打湿了半边。他弯腰捡起来,拿围裙角擦了擦账本上的露水。
头人的三老婆还被捆在灯塔门柱上。缺门牙老头跑过去拿菜刀割断绳子,从嘴里掏出布团时双手还在发抖。
“他们……他们把阿珠掌柜和阿蔓场长绑走了。四个人,脸上蒙着黑布,说话带九州口音。是今晚来喝汤的那几个商人。他们把我捆在柱子上之前还说了一句——‘别怕,不伤你。’我还以为他们只是抢东西。我踢翻了铜铃铛,但他们没听见——铃铛掉在石阶下面的草丛里了。”
头人的三老婆拿袖子蹭了把脸上的海水,弯腰捡起掉在草丛里的铜铃铛,又捡起阿珠的账本抱在怀里。
“我就知道那几个不是好东西。哪有九州商人半夜到岛上讨汤喝的。吃饭的时候一直问岛上多少人、护港队在哪儿、火铳库在什么地方。缺牙老头你嘴碎,把底全给人家了。”
“我知道,我自己说的。阿珠掌柜和阿蔓场长在我眼皮底下被人绑走,我拿这锅汤赔不了。”
缺门牙老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跑进灯塔底层,抓起电报机的话筒。
手指按在电键上,三短三长三短,是紧急情况专用频率。海门港码头上值夜的是白露,耳机里传来珊瑚屿方向急促的呼叫信号。
“白露,快叫唐王。阿珠和阿蔓被人绑了。是几个假扮九州商人的浪人,开了条旧货船,往北边去了。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船没亮灯笼。领头的是个脸上带青紫印的,九州口音,自称鹿儿岛铁锭商人。”
白露的手指在电键上停了一瞬,然后以最快速度译完电文。冲出电报房朝办事处方向跑去。
码头上的电灯还没灭。商业街重建的工地上堆着青石条和水泥桶,客栈门口的红灯笼还在海风里轻轻晃。
李辰从办事处的行军床上翻起来,赤脚踩在青石板上,接过电报纸只扫了一眼。
“赵铁山。备船。”
赵铁山已经在栈桥上吹响了哨子。护港队二十个人从家属区方向跑出来,火铳扛在肩上,蓑衣都没披。栈桥上火把一根接一根亮起来,码头上三条备用战船同时解缆。
李辰登上其中一条,赤着的脚在船舷上踩稳,回头对赵铁山说。
“往北追。但不要追太远——天亮之前追不上就回来。九州人往北跑,不是回九州,是去北边礁石滩。他们绑了孕妇跑不快,但我们也追不上——他们提前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把航向记下来,天亮以后派人通知中山国尚顺,让他留意北边海面。”
“另外,查今晚来喝汤的那四个九州人,登记的名字和船籍。”
缺门牙老头在电报那头答了一句。
“登记的是鹿儿岛藩铁锭商人,假名,假船籍。但他们有个脸上带青紫印的,是领头的。”
“青紫印。中山国石匠拿鱼叉柄砸的。不是鹿儿岛——是萨摩藩的人。黑田的人。黑田在中山国吃了亏,不敢再去,绕到我们这里来了。昨晚我要是早回来一个时辰,一眼就能认出那脸上的青紫印。阿珠和阿蔓怀的是我的孩子。萨摩藩在九州南边,有几千兵和炮台。但这不是国战——是私仇。他们绑了我的女人,不是抢铁锭。”
赵铁山把火铳往肩上一扛。
“唐王,追到九州去?”
“先追到北边礁石滩。通知孙账房,把海门港所有外港商船的进出港记录全调出来,查最近一个月有没有九州的船来过。赵铁山把阿蒲接到珊瑚屿——乌木礁那边的人今晚就撤过来。赵铁山留下来守岛,缺门牙老头把火铳库重新清点,被砸坏的锁换掉。我天一亮就去追。先弄清楚他们的船到底往哪个方向跑了。”
缺门牙老头的声音从电报里传来,带着灶台边上熏了几十年的沙哑。
“唐王。是我看走眼了。那几个人在食堂喝汤的时候套我的话,问我岛上平时多少人、护港队在哪儿、火铳库在什么地方。我嘴碎,全说了。那锅汤是我亲手端上去的。”
“不怪你。码头的大门敞开做生意,不能因为怕贼就关门。他们装成商人来,谁也看不出来。你是煮汤的,不是抓贼的。守住珊瑚屿,把阿蒲接上岛。头人还在海门港码头上,让他多带几个装卸队的壮小伙子回去——今晚起岛上不留空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