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4章 温泉技师
温泉池里的水凉了些,瀑布还在往池子里灌热水。
硫磺味混着松脂香从石缝里渗出来,月光从松枝间漏下,在池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斑。
薰趴在池沿上,下巴枕着手背,粗布短衣和木屐凌乱地堆在石台上。
头发散了,发梢泡在水里,随水波轻轻荡。
她偏过头看着靠在池壁上的李辰,水珠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淌。
薰从池沿上滑下来,转过身面对李辰。水漫过她的腰,月光把锁骨下方那道鱼鳍划过的旧疤痕照得发亮。
“你这人真奇怪。别人报仇要见血,你报仇是让人撬藤壶。那个松本要是真活下来了,回来以后你还要他吗。”
“不要。但他要是能活下来,说明那个岛确实能活人。阿珠和阿蔓在岛上撬了三天藤壶,拿账本纸引火,喝沙坑渗出来的泥腥水。她们活了。松本要是活不了,是他自己不如两个孕妇。”
薰忽然笑了,笑得极短,嘴角刚翘起来就收了回去,但眼睛里那层打量的光没了,换上了一种更软的东西。
“你刚才说让我先上船学养海胆——这话还算数吗。”
“算数。”
“那今晚的事——不算嫁娶,不算聘礼,什么都不算。就是一个扛鱼筐的女人想跟一个开铁船的男人在一起。你以后到了海门港,我在养殖场撬海胆,你在码头食堂喝蛤蜊汤。你不想娶我就说一声——我不哭。”
李辰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肩膀刚好嵌在他下巴的位置,头发里的硫磺味混着她自己身上淡淡的鱼干铺咸腥味。
“海门港的规矩——上过船的人不能随便下船。你先跟白露学三个月电报,能自己收发报了再决定是留在船上还是去养殖场。阿珠和阿蔓都是这么过来的——阿珠先学开拖拉机,阿蔓先学守灯塔。你也一样。”
薰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嘴唇贴着他的锁骨,声音闷闷的。
“你身上有硫磺味。我泡了十几年温泉,从来不知道硫磺沾在男人身上是这个味道。以前闻着硫磺只觉得呛。现在不觉得呛了。你什么时候回海门港。”
“后天。明天在萨摩把买卖的事谈完——铁锭换硫磺,火药换海盐,具体的价码让孙账房跟岛津的人对。谈完了就起锚。”
“那我明天回茶屋收拾东西。不用收拾太多——两身粗布短衣,一双木屐,一把鱼叉。鱼叉是我娘留给我的,她以前在码头叉鲣鱼,一叉一个准。我爹说我娘叉鱼的准头比浪人扔飞镖还厉害。这把鱼叉以后挂在铁船上辟邪。你船上那个管电报的白露——她会不会嫌我笨。”
“不会。白露在西大电力组是理论最强的,但动手不如理论。你扛了三年鱼筐,动手能力比她强。你跟她互相学。不过有一件事——你上了船以后,不能再叫薰。叫阿薰。海门港的女人名字前面都加个阿字——阿珠,阿蔓,阿藻,阿蒲。你叫阿薰,跟她们一样。”
“阿薰。比薰好听。薰字太短,海风一吹就散。前面加个阿字就像在码头栈桥上钉了一颗钉子——稳当。你身边的女人名字都带阿字,我以后也带阿字。那她们要是嫌我是九州人怎么办。阿珠掌柜会不会拿炭条敲我脑袋。”
“你学得快就不会。阿珠只敲记错账的人。她记仇也记恩——你把账记对了,她给你留一碗海胆蒸蛋。你把海胆格管好了,阿蔓给你画防波堤图纸。海门港的女人不吃醋——她们只吃蛤蜊汤。”
薰把手掌贴在他胸口那道旧刀疤上,手心被温泉水泡得发软。
“柳如烟是你正妻。”
“是。她管整个唐国的内政,比我能干。你到了永济城,她会拿一本名册给你——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年龄、特长。她会问你读过几年书、会什么手艺、愿不愿意留下来。问完了在名册上写一行字。她的字比账房先生还工整。”
薰把手从他胸口移开,沿着他的肋骨往下滑。
“柳如烟,阿珠,阿蔓,林秀眉——你身边的女人全是有名字有本事的人。我以后在名册上被写上一行字——岛津薰,十七岁,萨摩人,会扛鱼筐,会叉鲣鱼,会认潮汐。特长那栏怎么写——温泉技师?我爹要是知道我把温泉旅馆的手艺带到了海门港,肯定又得叹气。”
“你爹叹气不是因为你带走了手艺。是因为萨摩藩唯一一个能扛鱼筐能叉鲣鱼能管温泉的女人,被一个开铁船的外乡人拐跑了。”
薰伏在他身上,嘴唇从他的锁骨一路移到喉结。
温泉水在两人之间流动,带着硫磺的热气从水面升起来。
“不是拐跑的。是我自己愿意上船的。我爹要是再叹气,我就让黑田给他泡一壶雪芽茶——尚顺上次从中原带回来的那种。黑田说喝了能让人不叹气。”
“尚顺的雪芽茶是他自己掏珍珠换的。这老头在码头食堂喝了七天蛤蜊汤,走的时候带了一包茶种回去种。以后海门港和萨摩之间的航线跑熟了,你爹天天能喝上中原的茶。”
“那他就不叹气了。改叹——这茶怎么这么淡。九州人喝的是米酒,他喝不惯茶。”
薰的手滑过他的腰侧,指甲极轻地划过皮肤。
池子里的水波被两人的动作搅动了,一圈一圈荡到池沿上又退回去。
瀑布的水声盖住了呼吸声,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把皮肤上细密的水珠映得发亮。
“唐王,你的心跳比刚才快了。”
“温泉泡太久了。”
“不是温泉。是我。”
薰从水里抬起手,把贴在李辰额头上的湿发拨开。
这个动作极轻极慢,和她扛鱼筐时利索的劲头判若两人。
“你刚才说阿珠和阿蔓在岛上撬了三天藤壶,拿账本纸引火。她们两个怀了孕还那么硬——你觉得我硬不硬。我扛了三年鱼筐,掌心全是茧。但我从来没出过九州。我第一次上铁船的时候腿会不会软——像阿宽那样。”
“会。但你不会像阿宽那样抓着栏杆不松手。你会站在船头,让海风把头发吹乱,然后回头问我——这船最快能跑多少节。”
薰跨坐在李辰身上,双手按着他胸膛,低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里有两团跳动的光——不是油灯,不是星光,是瀑布溅起的水花反射的月光。
“我爹这辈子最值钱的家底是这条温泉。他祖父修的,说温泉里硫磺能治刀伤。萨摩藩的浪人打完仗回来都来这儿泡。我从小就在这池子里泡大,从来没想到第一次带男人进池子,会是一个从海门港来的外乡人。今晚以前,我最远只去过码头栈桥。今晚以后,我要去海门港了。”
她慢慢坐下,闭上眼睛。温泉水和汗混在一起,从鬓角淌下来滴在李辰胸口那道旧刀疤上。
瀑布的水声盖住了一切声音,只有池子里的水波一下一下荡到池沿上,节奏越来越快。
“唐王,我以后在珊瑚屿养海胆,田埂上也要种山茶花。”
李辰没有答话。他翻身把薰压在池沿的火山岩上,温泉水从她背后漫上来,打湿了她铺在石台上的头发。瀑布的水声和松林里的风声混在一起,把池子里的动静遮得严严实实。薰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肌肉,指甲陷进去又松开,松开又陷进去。
后来薰趴在池沿上,脸埋在手臂里。呼吸还急促着,肩膀轻轻颤抖。头发散在水面上,随水波慢慢漂。
“唐王。我刚才说今晚的事不算嫁娶——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说得那么干脆。你这个人——在池子里跟你泡了一晚上,比在码头上扛三年鱼筐还累。但我不想下来了。你现在告诉我——你刚才说让我先上船学养海胆,不是哄我的。”
“不是哄你。明天一早我带你看铁船。你站在船头看炮口,想站多久站多久。”
薰从手臂里抬起头,转过来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眼角有一点极淡的红。
“那今晚还没完。”
她从池沿上滑下来,拉着李辰往瀑布方向走。
瀑布后面有一块凹进去的火山岩,被瀑布冲了几十年,光滑得像打磨过的青石条。
温泉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在两人身上,把所有的硫磺味和汗味全冲散了。
“这里是我躲我爹的地方。每次他逼我相亲,我就躲到瀑布后面。水流遮住人影,外面看不见。你是第一个被带进来的人。我爹不知道这里——连黑田都不知道。我十七年没告诉任何人。今晚告诉你——算嫁妆。”
“这个嫁妆比珍珠值钱。”
“珍珠能换铁炮。这个换不了——只能换你记住。以后不管我嫁不嫁人,你都要记住——萨摩藩的岛津薰,在温泉瀑布后面把一个男人带了进去。”
瀑布的水声淹没了一切。
月光从松枝间漏下来,照在瀑布上,水雾里映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松林外,黑田还坐在石阶上,刀横在膝盖上。
远远听见瀑布方向传来极轻微的滴水声,和女人的笑声混在一起,笑得很轻很短,像码头上的海鸟掠过桅杆。
天快亮时薰裹着浴衣坐在池沿上。
头发还湿着,贴在脸颊上。李辰站在池子里,水位降到腰际。
“天亮了我就回码头。你收拾好东西来栈桥找我。赵铁山在船上等你,带你认炮位和驾驶舱。别带太多东西——海门港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温泉。你要是想泡温泉,只能等铁船跑萨摩航线的时候回来。”
“我爹那边怎么说。”
“我去说。你爹想拿你换靠山,但你现在是自己选的。他要是再叹气,就让黑田给他泡雪芽茶。”
薰站起来,把李辰从池子里拉上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晨光从松枝间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皮肤上。
“唐王——不对。李辰。你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岛津薰,以后叫阿薰。我扛了三年鱼筐,掌心全是茧。我娘留给我的鱼叉挂在铁船上辟邪。我以后在海门港养海胆,田埂上种山茶花。我要是想家了,就泡一碗蛤蜊汤不放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