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7章 归途(下)
少年抱着三弦琴站在栈桥最前面,琴弦被海风吹得嗡嗡响。
全村人几乎全来了。
李辰跳下船,靴子踩在栈桥木板上咯吱响了一声。尚顺迎上去,双手合十,腰还没弯下去就被一把扶住。
“唐王。阿珠掌柜和阿蔓场长可安好。”
“在船上喝鱼汤。饿了三天,瘦了几斤,肚子里的孩子没事。松本被我丢在藤壶岛上,给他留了一竹筒淡水和一包干饼。跟她们两个当时的待遇一模一样。”
“藤壶岛。就是阿珠掌柜和阿蔓场长被丢的那个荒岛。这名字取得好——藤壶比人硬。那个松本要是活下来,以后还敢不敢绑孕妇。”
“活下来再说。尚顺,这次路过中山岛,两件事。第一,萨摩藩以后不会再抢你们的贡品了。岛津答应不再碰中山国任何一条船任何一个人。第二,岛津的女儿留在萨摩当海门港的联络人,以后九州航线上的货单她签收。你们中山国要是想跟萨摩做买卖,可以走这条线。”
尚顺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看栈桥上等着的中年人。
“萨摩藩抢了我们十几年。去年冬天黑田在码头上打断了我儿子的肋骨。今年秋天黑田的船被我们轰烂了船舵。现在你说萨摩藩不会再来抢了。这话要是别人说的我不信。中山国跟海门港做朋友,跟萨摩做买卖——只要航线通了,以后谁也不用抢谁。抢来的东西迟早要还回去,换来的东西才能长长久久——这话你自己说过。”
“你还记得。”
“刻在崖壁上。每天涨潮的时候海水漫到刻字的位置,退潮了字还在。跟你的铁船一样——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尚顺的儿子拄着竹竿从后面走上来。竹竿在栈桥木板上轻轻点了一下。
“唐王。你上次说,等航线通了,中山国的人可以去海门港学打铁。这话还算数吗。我肋骨断了以后在铁匠铺拉风箱,拉了大半年。老铁匠说我现在能自己打鱼叉了。但我想学造铁炮。”
李辰看着尚顺儿子手里那根竹竿。竿底被栈桥木板磨得发亮。
“算数。你什么时候能不用竹竿走路,什么时候上船。海门港的铁匠铺比中山国的大,炉温高,铁质好。你去了先跟老铁匠学三个月铸铁——不是打鱼叉,是铸炮管。炮管铸好了,你再回来教中山国自己的人。以后中山国的铁炮自己造,不用拿珍珠换。”
老铁匠从人群后面挤上来,手里攥着那本用棕榈叶订的小册子。封面被炉火熏得发黑。
“唐王。上次尚顺从海门港带回来的炮弹配方,我试了半年。铁壳厚薄均匀了,引线用桐油浸过防潮。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你们的炮管是一体铸成的,我的炮管要分两截接起来。接缝处每次试炮都漏气。”
“一体铸造的关键在模具。你把炮管分两截铸,是因为模具用的是木模,木模吃不住高温铁水,只能分段浇铸。海门港用的是铁模——铁模铸炮,一体成型。上次周庸拿铁模铸炮技术跟山神夫人换茶种,中间有一批次品堆在仓库里生锈。那批次品虽然不能用,但模具的图纸还在。下次补给船来,让孙账房把图纸给你捎一份。”
老铁匠把册子塞回怀里,两手在围裙上蹭了蹭铁锈,声音有点发抖。
“铁模图纸。我活了六十多年,做梦都想看一眼铁模长什么样。不用成品的铁炮,一张图纸就够了。有了图纸,我自己试。试不出来是我手艺不到家,试出来了中山国再也不用拿珍珠换铁炮。那个铁模图纸上有没有标注尺寸。我们中山岛的铁矿含硫高,浇铸温度跟你们永济城的铁矿石可能不一样。”
“尺寸标了,还附了一份铁水温度对照表。这份表是墨燃墨先生亲手写的,他试过六种不同产地的铁矿石——南越的、杞河的、缯国的、东山国的,每种都标了最佳浇铸温度。你们中山岛的矿石成分接近缯国的,按缯国那栏的数据试,偏差不会太大。”
少年抱着三弦琴从栈桥边上站起来。琴背上刻的那道波浪纹被海风吹得颜色发暗。
“唐王。尚顺伯说你在萨摩泡了温泉。萨摩的温泉跟中山岛南边山里的温泉是不是同一种水?我们中山岛也有硫磺温泉,在老铁匠铺子后面那条山沟里。以前没人泡——都说硫磺味重。现在黑田不来了,温泉要不要开出来给村里人泡。”
“开。硫磺温泉能治刀伤和铁匠铺里的烫伤。老铁匠手上全是烫疤,泡一个冬天就不痒了。你们要是把温泉开出来,以后海门港的船跑中山航线,船员也能上岸泡一泡。泡完温泉再喝一碗缺牙老头的蛤蜊汤——不放姜的那种。”
尚顺拄着竹竿转头对老铁匠说了一句中山话。
老铁匠点了点头,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肩上,转身往铁匠铺方向走了。
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尚顺又对少年说了句什么。
少年拨了个轻快的音,抱着三弦琴朝老铁匠的背影追过去,木屐踩在栈桥石板上咯噔咯噔响。
“唐王,这次不留宿了。阿珠掌柜和阿蔓场长离家太久,该早点回去。中山国没什么能送你——这串玳瑁壳是老石匠从崖壁上捡的,穿成手串。不值钱,但玳瑁壳在中山国是镇海的东西。你把它挂在铁船驾驶舱里。”
李辰接过手串。玳瑁壳被海风和阳光打磨得光滑温润,每一片壳上都有天然的纹路,像海图上弯弯曲曲的航线。
“这串玳瑁壳——每一片都是从葫芦口崖壁上掉下来的。那地方架了铁炮,是中山国改变命运的地方。挂在驾驶舱里,以后每次跑九州航线都能想起你们。第一批铁锭和硫磺从萨摩起运的时候,补给船会经过中山岛。到时候让你们的人上船,跟船去海门港。该学打铁的学打铁,该学养海胆的学养海胆。”
少年抱着三弦琴站在栈桥尽头,拨了个悠长的音。
不是之前那首等渔汛的曲子,是一首新的。
琴声在海风中散开,沙滩上的孩子跟着哼,老妇人们拿手在膝盖上打拍子。
歌词只有一句,反复唱着——“铁船去了又再来,来了再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