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新妇暴毙案(十七)“吾儿焉知,为娘没有把你当作棋子?”

    五更天了。

    正是一夜之中寒气最重的时候,窗外的天,仍旧是黑漆漆的,浓得化不开。

    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曳不定,将屋中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这是常乐城中一处不起眼的民居。

    从外面看,不过是寻常百姓家的屋子,灰墙青瓦,毫不起眼。

    可此刻屋内的气氛,却半点儿也不寻常。

    方桌的两边,有两个人面对面的坐着。

    一个是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半旧的青布袄,头发简单的挽着,脸上带着稚气,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眼里有愤怒,有不甘,有心痛,此刻,正死死盯着对面的人。

    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妇人。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秀。

    她坐在那里,神态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淡然,仿佛面前少女的愤怒,不过是小孩子家家闹脾气。

    可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妇人那平静的眼神深处,藏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少女盯着妇人,一字一句的开口;

    少女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哪怕声音已经压得极低,却仍能听出其中带着的,那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怒火。

    “宋大娘子,她本不必死的!”

    听到少女提起宋丽婵的死,妇人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应什么,仍旧沉默着。

    少女继续道:“她那么好的人,从未害过任何人。

    凭什么要她去死?

    她在刑家本就不易,可她不知道,她身边的人都在......推她去死!”

    少女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哽咽,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小桃,是你安排的吧?

    你让她在宋大娘子的耳边说那些话,让她对刑家绝望,让她觉得活着没意思;

    你让小桃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一遍一遍的提起沈举子;

    让她知道沈举子离开了常乐城,让她知道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你这是杀人!

    你这是在用刀子一点一点的剜她的心!”

    低吼出这句话,少女的嗓音压得更低,却更加用力。

    “你常说,咱们要对付的是那些恶人,是那些罔顾百姓的畜生。

    可宋大娘子呢?

    她算什么恶人?

    她不过是宋家的女儿,她做了什么恶?

    凭什么要她去死?

    你若是要用无辜之人的死来做棋子,那咱们和那些畜生,有什么区别?”

    少女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跳动着,映出妇人的脸。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少女说的那些话,她根本没听见。

    少女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得到回应。

    她的眼眶更红了,握着拳头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咬了咬牙,终于喊出了那个字——“娘!”

    这一声喊,如同是点开了妇人身上的开关,令妇人终于抬起头看向了少女那噙满泪的眼睛。

    妇人看着少女的眼神平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她看着少女,嘴角忽然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傻孩子。”

    妇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宋丽婵,她必须死。”

    少女愣住了。

    妇人看着她,继续道:“她不死,这出戏如何能继续演下去?

    宋承业,他又如何能做出选择?”

    少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妇人抬手制止。

    妇人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缓缓道:“吾儿说为娘把宋娘子当作棋子。

    可吾儿为何不想一想,这般境况之下,谁人不是棋子?”

    妇人说出口的话,一字一句的都敲在了少女的心上。

    “宋承业是棋子,刑家是棋子,小桃和春杏是棋子;

    就连这新来的李县尊,就也是这盘棋上的一颗棋子。”

    妇人转过身,看着少女,目光平静的可怕:“吾儿焉知,为娘没有把你当作棋子?”

    少女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妇人继续道:“吾儿又焉知,为娘没有把自己个儿当作棋子?”

    关上窗,走回桌边,妇人重新坐下,看着少女那呆愣的表情,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带着无奈、心疼,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她伸出手,揉了揉少女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小猫崽子。

    “傻孩子。”

    妇人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温柔,“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简单?

    你以为为娘愿意让宋娘子死?

    你以为为娘的心里好受?”

    少女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妇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随即又变得坚定。

    “可咱们没有选择。”

    妇人缓缓道,“那些人,他们杀人不眨眼,他们害了多少人?

    许典史死了,郭文翰死了,那些壮劳力一个个的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咱们若是不用些手段,怎么斗得过他们?”

    少女哽咽道:“可......可宋大娘子......”

    妇人打断少女:“宋娘子是可怜,可她已经死了。

    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让她死得有价值,让她的死,成为扳倒那些人的助力。”

    顿了顿,妇人的声音变得更加深沉:“吾儿记住,这世上,没有不流血就能成的功业。

    那些人的手上,沾满了血。

    咱们若想赢,就得比他们更狠。”

    少女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衣襟上。

    妇人看着少女,眼中满是复杂。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出来,什么也没说。

    站起身,妇人走到门口,轻轻推开了门。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得屋内的烛火剧烈摇曳。

    妇人站在门口,抬头望向夜空。

    夜色还是沉甸甸的压着,入目是深不见底的黑,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

    寒风呼啸,吹得妇人的衣袂翻飞,她却浑然不觉。

    头顶上,只有稀疏的几粒星子。

    妇人望着那几颗星,沉默了很久。

    妇人抬起脚,往东边走了几步,再次抬头看向天边。

    天边,隐隐有了一些变化。

    那深不见底的黑,在最东边的天际,似乎淡了一些,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

    那白色很淡,淡得像墨汁里滴了一滴水,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天要亮了。

    这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 ?那人——是一个妇人!

    ?

    这人,是常乐卷里很重要很重要的一个配角!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