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雨停后的第三天

    李明达站在巷口,看着那口小小的棺材消失在街角,沉默了很久。

    风吹起了他的衣袍,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似一尊石像。

    “县尊,该回去了。”

    大壮走过来,低头对着李明达小声道。

    李明达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他看着这满地的白色纸钱,看着不远处那几个还在抹眼泪的百姓,还有这会子仍旧跪在地上、被女狱卒拉扯着却不肯起来的张大妮,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把坑填了吧。”

    李明达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身边的几个人才能听到。

    就站在李明达身后的孙大头应了这一声,转身招呼留下的衙役填坑。

    铁锹插进土里,土块滚落,一锹一锹的往坑里填,很快就把那个黑洞洞的坑填平了。

    一个衙役按着年轻道士临走前的吩咐,在填平的土上放了一圈纸钱,点燃了。

    火苗跳了几下,把纸钱烧成灰烬,灰烬飘起来,混着尘土,落在新填的土上,灰扑扑的,像是给那块新土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孙大头看着纸钱烧尽了,转过身,对着还在围观的人群喊:“好了!散了!散了!都散了吧!”

    围观的人群却不肯散。

    众人三三两两的站在一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那个娃娃要埋到哪儿去啊?”

    “俺听说,这样儿枉死的可不好埋咧。”

    “俺知道!

    俺伯爷家那边儿刚办过一场丧事儿。

    这娃娃得让道士给她做够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消了怨气,才能下葬。”

    有那听着这话的,就住在瓜儿胡同的人就在旁跟着说:“县尊真是好人啊!

    这要不挖出来,咱们哪儿能知道?

    天长日久的,指不定,影响俺们住在这儿的人。”

    “听说县尊出银子给这娃娃买了一块地,在城外的义庄边上,还给立了个小碑。”

    “县尊真真是好人啊。

    可惜了那张大妮,这杀了人,秋后怕不是就要问斩了吧?”

    “问斩?

    俺听人说,在那县衙门口张贴的告示上,会对张大妮行绞刑不是吗?”

    “嗐,绞刑也是死,都是死,留个全尸罢了。”

    “刚才哭喊的那个小女娃咋办啊?

    这爹娘都没了,岂不就成了孤儿?”

    “哎,刚才抱孩子的婆子俺知道,是在育婴堂里头做活的;

    该是等案子结了,再看有没有亲戚肯收养吧。”

    “现下,谁家乐意养别人家的娃娃?

    自己个儿家的都不定能养活咧,还养活旁人家的?

    还是个女娃娃,谁能愿意养?”

    “养不起也得养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娃娃饿死吧。”

    “唉......可怜呐,那娃娃以后长大了,知道她娘杀了她爹,她阿婆溺死了她妹妹,她心里该有多难受啊......”

    “造孽啊......

    真是造孽啊......”

    伴着周围百姓的议论声,张大妮终于被两个使了大劲儿的女狱卒从地上拖了起来。

    她的膝盖跪破了,血渗出来,浸湿了裤腿,可她没有喊疼,因为此时此刻,她根本就感觉不到疼。

    张大妮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的眼眶红红的,像是被火烧过。

    她转过头,看着被婆子抱在怀里的赵大娃,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大娃......听阿婆的话......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别哭......

    娘......

    娘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活着......”

    赵大娃听不懂这话,她不想听懂这话,她只是哭,伸着手要张大妮抱。

    婆子抱着赵大娃,不让赵大娃过去,赵大娃就拼命的挣,鞋都蹬掉了一只去。

    “阿娘!阿娘!要阿娘!”

    张大妮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她不敢再哭了。

    她怕自己哭起来,就走不了了。

    她转过身,拖着沉重的铁链,跟着女狱卒的脚步,一步一步的往巷口走。

    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的响,像是在替她哭,又像是在替她喊。

    “阿娘!阿娘!”

    赵大娃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风里。

    围观的百姓唏嘘着散了大半,可还有几个老人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驴车远去的方向,看着那满地的纸钱,看着那个被填平的坑,久久没有动。

    天更暗了,风更大了。

    路边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远处的屋檐上,一只乌鸦落了下来,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孙大头站在巷口,看着赵大娃被婆子抱着走远,看着那个小小的、哭得浑身发抖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撞了一下。

    过了两息,他转过身,对着那几个还没走的衙役喊:“愣着干啥?收拾东西,回去了!”

    衙役们应了一声,开始收拾供桌、香炉、纸钱。

    起风了,纸钱被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来。

    过不了几天,这块被挖出来又填上新土的地方,就会被人们逐渐遗忘......

    在雨停后的第三天,天依旧没有彻底放晴。

    云层仍旧是厚厚的,瞧起来灰蒙蒙的,像是谁在天上铺了一层旧棉絮。

    风倒是变小了,但早晚还是挺凉嗖的。

    空气里湿漉漉的,晾在院子里的衣裳半天都干不了,摸上去潮乎乎的,让人心里也跟着不舒服。

    但常乐城里依旧热闹。

    过了午时,街上的行人就很多了,卖菜的老农挑着担子在巷口吆喝,声音很是响亮,像是在跟谁比嗓子。

    卖糖果子的老汉扛着草靶子从街角转出来,红艳艳的山楂裹着糖衣,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惹眼,几个孩子追在后面跑,嘴里喊着“要一串要一串”。

    卖花的妇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把野菊,黄的白的紫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水灵灵的,香气淡淡的,飘在潮湿的空气里,添了几分秋天的味道。

    街面上茶馆里的生意比往日好了不少。

    这种天气,大家伙儿在吃过午食后,就都愿意呆在温暖的屋里,喝上一大碗热乎乎的茶来。

    这家茶馆靠窗的几张桌子早就坐满了人,茶客们端着茶碗,嗑着瓜子,聊得热火朝天。

    茶馆门口的石阶上,还有几个闲汉蹲着,有人手里捏着烟袋,有一搭没一搭的抽,眼睛却竖着,耳朵伸得老长,生怕漏了旁人说得什么要紧的话。

    “你们可听说了?

    城西那些赌坊和暗门子,全都被衙门端了!”

    ? ?过渡一下,大场面,就要来了!